第92章 风雨如晦(1/2)
建文六年,五月初至五月末。
西安三司会审钦差的行辕,设在陕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旁的一处独立院落。院墙高耸,门禁森严,日夜有兵士值守。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瑛以下,数十位来自三法司的官员、书吏,如同精密的齿轮,在此日夜运转,审阅卷宗、提审人犯、核对物证。
一、 陕西案牍
查案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艰难,却也更有“成效”。
艰难在于,凡涉及秦王府直属人员或核心产业的线索,往往在关键处戛然而止。账册缺页,证人暴毙或“突发恶疾”,物证“意外损毁”。抓到的外围商人、匠户,在最初的惊恐后,大多变得异常“配合”,将罪责一力承担,口径统一得令人起疑:都是自己“见利忘义”、“私相授受”,与王府绝无干系,最多牵涉个别“贪图小利”的王府底层管事。
“这是弃车保帅,壁虎断尾。”刑部右侍郎张麟在内部合议时,指着堆积如山的案卷苦笑,“抓到的,都是‘车’和‘尾’。真正的‘帅’和‘身子’,藏得严严实实。”
大理寺少卿周志清捻着胡须:“但断尾也是要流血的。这一个月,我们查封了秦王府名下及关联田庄十一处、大小商铺二十七家、矿场两座、车马行三家。锁拿、革职、流放的王府属官、庄头、管事、乃至与之勾结的地方胥吏,不下百人。秦王在陕西经营多年的商贸网络和基层触手,被斩断了大半。”
都察院陈瑛点了点头,目光锐利:“这正是监国殿下想要的结果。敲山震虎,剪其羽翼。至于虎本身……”他压低了声音,“殿下有密旨,不必强求。我们的任务,是让这头虎感受到疼,知道自己的爪牙正在被一根根拔掉,却又找不到立刻扑上来的理由。”
成效则在于,通过对这些外围案件的深挖,一大批陕西官场的陈年积弊、贪腐勾连被牵扯出来。某知县为秦王名下的田庄强占民田提供便利;某卫所千户暗中为王府私运的“货物”提供护送;某税课司大使长期对王府关联商号偷漏税款视而不见……
这些案件与“谋逆”无关,却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涉及官员从七品知县到三品布政使司参议,编织成一张覆盖陕西全省的利益输送与保护网络。三法司钦差手握“彻查不法”的尚方宝剑,毫不留情,一一立案追查。一时间,陕西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与秦王府过往密切者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秦王朱樉,则表现出惊人的“忍耐”与“配合”。他闭门谢客,除了按制接见宣旨钦差时表现出的“震惊”与“痛心”,承诺“一定严束府中,配合朝廷查清害群之马”,之后便再无公开举动。王府护卫没有异动,封地内的卫所兵士也安分守己。
但钦差行辕周围,明里暗里的监视眼线,从未减少。陈瑛等人收到的匿名恐吓信,已积了厚厚一沓。一次深夜,行辕后巷甚至发生不明身份的暴徒试图纵火,虽被巡夜兵士及时扑灭,但警告意味十足。
风雨欲来,乌云压城。
二、 暗室密谋
西安,秦王府,更深处的一间绝密地窖。
这里比听雨轩更为隐蔽,入口隐藏在王府花园假山的机关之后,深入地底数丈,墙壁由厚重的青石砌成,隔音极佳。此刻,地窖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硝石、硫磺与金属灼烧后的特殊气味。
青云子道袍的下摆沾满了灰烬,原本仙风道骨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他面前的长条石桌上,整齐摆放着二十余枚拳头大小、黝黑粗糙的球形铁壳,旁边散落着细绳、木楔和几个装有不同颜色粉末的小陶罐。
“王爷请看!”青云子拿起一枚铁壳,指着壳身上预留的小孔,“此乃‘惊雷子’初成之态。外壳以精铁铸成,内填贫道以古法秘制之‘净火药’为主,辅以砒霜、铁蒺藜等物。以药线引燃,投掷或埋设,爆裂时声若霹雳,铁壳碎片与毒物四溅,方圆三丈之内,人马非死即伤,纵有重甲,亦难抵御!”
朱樉拿起一枚,入手沉重冰凉。他仔细端详着那粗糙的外壳和隐约可见的拼接痕迹:“威力……果真如道长所言?可能当场试验?”
青云子摇头:“王爷,此地狭小,且‘惊雷子’配制不易,每一枚都需小心测试药线燃烧时间与爆破威力,仓促试验,恐有浪费,亦不安全。贫道已在一处隐秘山谷做过小规模试爆,威力确凿无疑。此物之险,一在配制,二在储运,三在使用时机。非死士,不能用也。”
朱樉放下铁壳,眼中光芒闪动。这“惊雷子”,便是他计划中,用来打破僵局、甚至一锤定音的“奇兵”。朝廷有新甲新刀,他有这来自上古丹方的“神火”!
“道长辛苦。这些,暂且够用了。”朱樉沉声道,“炼制之法,除道长与那几位亲传弟子,绝不可再外泄。参与此事的工匠……”
青云子微微垂目:“王爷放心,参与核心配料的工匠,皆是贫道多年收养的孤儿,忠心无虞。外围铸造铁壳的匠人,完成后已送往陇西‘静养’,绝不会走漏风声。”
朱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地窖角落里另一个沉默的身影——那是哈桑,苍鹰之爪的长老。
“哈桑长老,你要的人和东西,到了吗?”
哈桑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衬着天鹅绒,并排放着三支火铳。但与明军常见的火门枪或改进的燧发枪不同,这三支铳结构更为精巧,枪身更短,枪管内部隐约可见螺旋状的纹路。
“王爷,这是老朽通过西边的‘老朋友’,辗转从更西边的奥斯曼帝国弄来的样品。”哈桑声音沙哑,“他们称之为‘穆什克特火绳枪’,但这是改进型,枪管内壁刻有螺旋膛线,发射特制的铅弹,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穿透力更强。缺点是装填慢,造价高昂,且对火药和弹丸要求极高。”
朱樉拿起一支,入手沉重,仔细看着枪管内壁那难以察觉的螺旋:“比周忱从红毛夷那里买来的如何?”
“周忱所购,应是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的制式燧发枪,无膛线,胜在击发可靠,适合列装。”哈桑分析,“此铳,更像……刺客或精锐猎兵所用。百步之内,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若配以特制的破甲铅弹,或许……连那种新式板甲也能击穿。”
朱樉眼中厉色一闪:“好!长老果然神通广大。这样的铳,还能弄到多少?”
“很难。”哈桑摇头,“奥斯曼人对技术封锁极严,这几支也是通过黑市、花费巨大代价才到手。不过……老朽的弟子中,有人精于机巧,或可尝试……仿制。”
“仿制!”朱樉握紧了手中的火铳,“需要什么,尽管说!钱、人、物料,本王全力供应!但必须快!我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走到地窖中央,看着石桌上那些黝黑的“惊雷子”和木盒中的线膛火铳,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狠绝的笑容。
“朱雄英,你有你的新刀新甲,有你的驰铁民股,有你的格致院……但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大,更危险。你想用规矩和律法来捆住本王?本王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破局之力!”
三、 朝堂之外的涟漪
五月的南京,表面平静,暗涌不断。
徐光启发起的“黄河新桥捐建义会”,在江南、东南乃至部分湖广、四川地区引起了出乎意料的热烈反响。或许是因为国子监讲论的舆论发酵,或许是因为对“驰铁民股”前景的看好,又或许是那份“名刻碑林、御赐匾额”的荣耀吸引,认捐者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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