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风雨如晦(2/2)
认捐簿上,名字和金额不断增加。既有沈万三这样巨商认捐的数万两,也有寻常乡绅捐出的几十两,甚至还有几位致仕官员捐出了自己的部分养老田产折价。截至五月底,认捐总额已超过二十五万两,且还在增长。这笔钱,虽然仍不足以填平新桥预算的全部缺口,但极大地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压力,更是一股强大的民意支持信号。
同时,徐光启“唯才是举”的呼吁,也吸引了一批“奇人异士”的目光。有擅长水利的老河工带着自己改进的堤坝模型前来求见;有痴迷机械的落第秀才献上自己设计的自动纺车图样;甚至有从澳门而来、精通拉丁文和数学的西洋传教士(已改穿儒服),表示愿意为“格致院”翻译泰西典籍。
格致院原本略显冷清的门庭,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虽然主流士林依然对这里抱有疑虑,但一种新的、注重“实学”与“效用”的风气,开始在帝国的边缘角落悄然滋生。
然而,正面的涟漪之外,危险的暗流也在汇聚。
五月中旬,以南京守备勋贵、与秦王府有姻亲的武定侯郭英为首,联合了安陆侯吴杰、永嘉侯朱亮祖之子等数位勋贵,以及几位与各地藩王关系密切的朝臣,果然如季文昌所预警的那样,联名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措辞恭敬,先是对秦王治下出现不法之事表示“痛心”,对朝廷派钦差查案表示“理解”。但话锋一转,便引经据典,大谈“亲亲之道,天下之本”,强调“宗室和睦,社稷之福”,委婉地提出“陛下以侄监国,查办叔王,虽出公心,恐伤天伦,易启小人离间之隙”,建议“不若由宗人府会同有司,内部查察,既可明正典刑,亦可保全亲亲体面,使天下藩屏安心”。
这道奏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它巧妙地将法律问题转化为伦理问题,将朝廷对不法行为的调查,描绘成可能影响“宗室团结”的政治风险。奏疏一出,立刻在朝野引起了巨大争议。许多本就同情藩王、或对朱雄英激进新政心怀不满的官员、士绅,仿佛找到了理论依据,纷纷附和或保持沉默观望。
压力,骤然集中到了年轻的监国身上。
四、 决断
五月底,文华殿。
朱雄英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着那道勋贵联名奏疏的抄本,以及另一份刚刚送到的、来自宋礼的密报。
宋礼的密报很厚,详细记录了“甲三号”钢量产工艺的突破性进展——通过优化高炉结构和采用新的搅拌脱碳法,已能相对稳定地生产出合格钢材,日产可达千斤。同时,借鉴那柄暗蓝色马刀的夹钢工艺和淬火思路,新打造的“甲四号”战刀,在保持韧性的同时,硬度和锋利度再有提升,已在少量精锐中试配。
好消息。但此刻,朱雄英的心思更多在面前那份奏疏上。
他知道,这道奏疏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他退让,同意由宗人府“内部查察”,那么西安的案子很可能不了了之,秦王势力将得到喘息甚至反扑的机会,朝廷权威将严重受损。如果他强硬驳回,则可能被扣上“不恤亲亲”、“逼迫宗室”的帽子,使得本就微妙的皇室关系更加紧张,甚至可能刺激其他观望的藩王。
“殿下。”徐光启被紧急召见,此刻站在下首,面色凝重,“此疏用心险恶,看似建言,实为胁迫。若依其所请,则国法威严荡然无存,新政根基亦将动摇。然若断然驳回,恐……”
“恐失宗室之心,予人口实?”朱雄英替他说完,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徐先生,你可知,为何太祖皇帝分封诸王,却又在《皇明祖训》中严令藩王不得干预地方民政,不得私蓄甲兵?”
徐光启一怔:“是为屏藩帝室,亦是为防藩镇坐大。”
“不错。亲亲,是情;国法,是理;屏藩与防患,是势。”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太祖御笔“天下为公”匾额下,“情、理、势,三者需平衡。如今有人想用‘情’来压‘理’,来逆‘势’。他们忘了,太祖最恨的,便是权贵倚仗身份,枉顾国法!”
他转身,目光如电:“孤不会退让。国法面前,亲亲亦需避让。但孤也不会简单地硬顶。他们要‘亲亲’,孤就给他们看,什么是真正的‘亲亲’。”
“殿下的意思是?”
“拟旨。”朱雄英声音清晰,“第一,嘉奖秦王朱樉,主动配合朝廷查案,约束府属,彰显亲王深明大义、顾全朝廷体面之德。赐御酒十坛,宫锦百匹,加禄米五百石。”
徐光启愕然。
“第二,”朱雄英继续道,“准武定侯等所奏‘保全亲亲体面’之议。着宗人府右宗正、驸马都尉李坚(注:朱元璋女儿大名公主驸马,身份清贵),即日启程赴西安,会同三法司钦差及秦王,共同审理相关案件。宗人府代表皇室亲情,三法司执掌朝廷国法,秦王身为当事亲王,三方共审,以示朝廷公允无私、亦不忘亲亲之道。”
徐光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妙啊!如此一来,既没有推翻三法司的调查(李坚是驸马,属勋戚,但并非强势藩王利益代表),又回应了“保全体面”的呼吁(宗人府参与),还再次将秦王架在了火上(三方共审,你如何自处?)。更重要的是,给了朝廷一个更直接、更名正言顺介入和观察秦王府动向的机会!
“第三,”朱雄英语气转冷,“诏告天下:朝廷查办西安不法,乃为肃清蠹虫,维护法纪,与秦王殿下本人无涉。若有宵小借此造谣生事,离间天家亲情,或借‘亲亲’之名行抗法阻挠之实,一经查实,无论身份,以谋逆论处,绝不姑息!”
“同时,将陕西三司会审月余以来,所查获地方官吏贪墨渎职、勾结奸商、鱼肉百姓之部分案例及惩处结果,择其恶劣者,明发邸报,通行天下!”
徐光启彻底明白了。殿下这是要打一套“组合拳”。一手柔(嘉奖、派宗亲共审),一手刚(严厉警告、公布地方贪腐案);一手高举“亲亲”旗帜,一手紧握“国法”铁尺。既回应了压力,又牢牢掌握着主动权和道德制高点,还将舆论焦点部分转移到了地方吏治腐败这个更易引起公愤的问题上。
“臣……领旨!殿下圣明!”徐光启心悦诚服。
朱雄英走到窗边,望向西北。他知道,这道旨意发出,西安那边的反应,将决定接下来事态的走向。
秦王是会接受这份“体面”,暂时蛰伏?还是会认为这是步步紧逼,选择铤而走险?
“传令蒋瓛,”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加强对西安,尤其是秦王府的监控。所有异常人员、物资进出,飞鸽急报。还有……通知宋礼,‘甲四号’刀和板甲,优先装备北京及周边京营,随时待命。”
“是!”殿外阴影中传来回应。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朱雄英知道,最激烈的碰撞,或许很快就要来了。而他手中刚刚淬炼出炉的钢刀,是否足够锋利,能否劈开这重重迷雾与险阻,答案即将揭晓。
帝国的齿轮,在看不见的巨力推动下,正加速转动,驶向一个未知的、却必然充满烽火与雷鸣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