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淬火之焰(2/2)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测试结果被详细记录,连同那支奥斯曼线膛枪和变形的弹丸、甲片,一起以最快速度封存,准备送往南京。
宋礼站在渐渐散去的硝烟中,望着那些布满弹痕和刀痕的甲胄标靶,心中没有丝毫放松。技术的竞赛,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敌人已经亮出了更锋利的爪牙,他必须更快,拿出更好的东西来。
三、 无声的渗透
当北方进行着钢铁与火焰的测试时,帝国的南方边疆,另一场更加隐秘、却影响深远的行动,已悄然展开。
五月末,朱雄英给周忱的密令抵达南洋。“镇海卫”庞大的舰队开始有序调动,数支精锐的侦察分舰队,如同撒开的网,悄然覆盖了从吕宋到婆罗洲,乃至爪哇以东的广阔海域。他们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看见”与“连接”。
“看见”荷兰人的新据点。通过长期的、耐心的监视,周忱的部下基本摸清了那个隐藏峡湾内中转站的运作规律:每月中旬和月底,会有来自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的补给船抵达;平时则有一些小型快船出入,与附近岛屿的土邦进行秘密贸易,换取食物和淡水。荷兰驻军约两百人,拥有八门舰炮和若干岸防工事。
“连接”亲明的土邦。周忱派出精通当地语言、熟悉贸易的使者,携带精美的丝绸、瓷器、以及朱雄英特许的“减税贸易凭证”,拜访了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沿岸数十个大小土邦的王公或首领。策略灵活多变:对强大且态度暧昧者,展示武力与利益;对弱小受荷兰欺凌者,提供保护承诺与贸易优惠;对中间观望者,则耐心游说,描绘与大明贸易的广阔前景。
效果正在慢慢显现。一些原本受荷兰压迫、或对荷兰人贪婪不满的土邦,开始秘密与“镇海卫”接触,提供荷兰人动向的情报,甚至允许明军小型船只在其海岸隐蔽补给。一条对抗荷兰的、非正式的“情报同盟”与“后勤网络”,在荷兰人自以为牢固控制的南洋群岛缝隙中,悄然编织。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土邦和往来商贾,周忱终于抓住了一丝关于“内鬼”的线索。
六月初十,一艘伪装成马来商船的明军侦察船,在香料群岛以东,拦截了一艘形迹可疑的广船。经过紧张对峙和搜查,虽未发现违禁货物,却从船长舱室内搜出一本用密码记录的账簿,以及几封没有署名、但用语特殊的信函。
账簿破译后显示,该船在过去一年内,多次在非官方指定港口与荷兰武装商船进行秘密交易,货物包括生丝、茶叶、瓷器(大明出口管制物资),换回的则是……南洋特产香料(正常贸易)、以及一些标注为“五金杂件”的货箱。
而那几封信函,用语隐晦,但反复提及“西北货”、“山里的道长”、“潼关验讫”等字眼,并有一处用了只有少数东南海商家族内部才懂的暗语,意指“高丽参换硫磺”。
“西北货”、“山里的道长”——这与蒋瓛在西安查获的线索隐隐呼应。“潼关验讫”——潼关是通往西安的东大门。“高丽参换硫磺”——硫磺是严格管控的军资原料。
“果然有内鬼!而且,很可能与西北之事有关联!”周忱看着破译后的文书,心中凛然。他立即将全部情报,连同扣押的船只、人员(船长已“意外”落水失踪,但几名核心船员被控制),一并急报南京。
南北两线,陆地与海洋,技术侦察与外交渗透,看似不相关的线索,正一点点地向中间收束,指向同一个幽暗的中心。
四、 南京的烛火
六月的南京,闷热潮湿。但监国太子府书房内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朱雄英案头的文书,已经分门别类,堆积如山。来自西安的三方会审简报(李坚和陈瑛各有密奏),来自宋礼的火器甲胄测试详报,来自周忱的南洋进展与内鬼线索,来自户部的财政收支简报,来自工部的黄河新桥复工筹备报告,来自徐光启的格致院人才荐举名单及“捐建义会”最新进展……
他仿佛一个站在巨大沙盘前的统帅,同时观察着多个战场的态势,聆听着不同方向传来的、或清晰或模糊的讯号。
西安的僵局,在他意料之中。李坚的密奏证实了秦王的“配合”实为“软抵抗”,但也提及陕西吏治经此一扫,清明不少,百姓称快。这算是意外之喜,也是巩固朝廷在西北民心的机会。
宋礼的测试结果,让他眉头紧锁。线膛火铳的出现,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提醒他,技术的扩散和竞争,不会因为他的穿越者身份而停止,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出现而加速。必须立刻加大对火器研究院的投入,同时,新军的战术训练也必须做出相应调整,不能过分依赖甲胄。
周忱的发现,则让他眼中寒光更盛。东南海商与西北藩王的勾结,从南洋的硝磺走私到可能的武器贸易,这条隐藏的毒链,必须斩断!这不仅是内部安全问题,更关乎海疆战略。
“来人。”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内侍悄然出现。
“传令:第一,给宋礼。加大‘甲四号’钢产量,同时,集中格致院与兵仗局最优秀的工匠,成立‘火器精研所’,专攻膛线刻画、火药改良、弹丸铸造。所需银钱、物料,优先拨付。告诉他,不必追求完美,先解决有无,再图精良。”
“第二,给周忱。表彰其南洋之功。准许其相机行事,对已查实之内鬼关联商船及人员,可予以截拿。对荷兰那个中转站……继续监视,暂不攻击,但可制造一些‘意外’,比如‘恰巧’让他们的补给船遇到风暴受损,或让附近亲我的土邦‘不小心’泄露一些关于明军即将大规模巡视的消息,施加压力。”
“第三,给徐光启。格致院新荐举之才,着其严格考核,量才录用。‘捐建义会’所得款项,专户存储,由户部、工部、格致院三方共管,定期公示用途。另,命其与沈万三商议,可否由四海精工社出面,组织一次‘新械观摩会’,邀请江南支持新政之商绅、士子,参观改进之蒸汽机、新式织机、乃至一些不涉密的农具水利器械,以广见闻,固人心。”
“第四,”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以孤之名,给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等上次联名上奏之勋贵,各赐宫内新贡冰绡一匹,湖笔一套。附言:近日天热,望诸公静心养性,勿为流言所扰,共维朝堂清宁。”
内侍一一记下,心中凛然。前三条是实实在在的布局推进,最后一条……赐物是恩,附言是警告。殿下这是在敲打那些试图借“亲亲”之名施压的勋贵,让他们适可而止。
命令发出后,朱雄英独自走到廊下。夜空无月,唯有繁星点点,如同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他知道,自己布下的棋子正在缓缓移动,宋礼在铸甲砺刀,周忱在张网搜迹,徐光启在播火种薪。而对手的棋子,秦王朱樉,也在黑暗中蛰伏、蓄力,那未曾露面的“惊雷子”和正在仿制的线膛火铳,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南洋的荷兰人,朝中的保守势力,乃至更西方可能存在的、向他间接展示肌肉的未知力量……都是这盘大棋中需要考量的变数。
淬火需要烈焰,破局需要力量。现在,烈焰已起,力量在聚。
他抬起手,仿佛虚握着无形的剑柄。
快了。摊牌的时刻,正在逼近。
当所有暗流汇聚成滔天巨浪时,便是他这柄淬炼已久的帝国之剑,出鞘饮血之时。
建文六年的盛夏,在无声的焦灼与密集的布局中,缓缓流淌。每一刻,都仿佛有火星在干燥的空气中迸溅,等待着那最终点燃一切的一缕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