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断尘缘,风起禅院(1/2)
窗外,春雨敲打竹叶和瓦檐的沙沙声越发绵密,将禅房内的寂静衬托得更加深重,也更加压抑。
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方寸之地,也笼罩在相对而坐的两人心头。
老者那番饱含激愤与期待的劝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却只激起了空行几句平静却坚如磐石的回绝。
老者眼中那抹炽热的偏执,在空行油盐不进的态度面前,渐渐冷却,转而化作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尖锐的情绪——那是被彻底拒绝后的不甘,是多年谋划可能落空的气急败坏,更是一种……仿佛看穿了对方虚伪面具的、混合着鄙夷与痛心的锐利。
他不再试图用大义或情感去打动空行,而是坐直了身体,那双因疲惫和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住空行低垂的眼帘和平静无波的脸。
“清净?”
老者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干涩刺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说你要修个清净心?那为何数月之前,还要在那无遮大会上,与天下高僧论法辩经,力压群伦,夺下头彩,引得神都侧目,甚至……惊动了宫里的那位?!”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直刺空行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你若真一心向佛,只求内心安宁,何须在那等万众瞩目、名利暗藏的场合抛头露面,展露锋芒?空行大师,你那‘清净’之下,藏的难道不是一丝不甘寂寞?不是对自身才学佛法无法被认可的……隐秘渴望吗?”
空行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那平静的眉宇间,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老者见他依旧沉默,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凌厉:
“你说王图霸业、家国天下都是虚妄,是梦幻泡影?那你腰间贴身藏着的那枚玉牌——那枚刻着‘萧’字、带着玄鸟纹的玉牌——又算什么?!”
这话一出,空行一直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他霍然抬起眼,看向老者,眼神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惊愕与……被彻底窥破隐秘的震动!他藏得那么深,这老者如何得知?!
老者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脸上嘲讽与悲愤交织的神色更浓:
“怎么?被我说中了?
那玉牌,是你南梁皇室身份的最后凭证,是你血脉的烙印!
你若真已看破,真已了断尘缘,为何不将它投入江河,或砸碎埋入土中,反而要日日贴身收藏,用体温去暖着它?!
你这般行径,与那些口称放下、心中却时刻惦念着红尘富贵的伪善之徒,又有何异?!”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空行的脸色,终于无法维持那彻底的平静,微微有些发白。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却只是抿得更紧。
老者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因为激动而越发尖利,仿佛要将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愤与失望,一次性倾泻出来:
“你说青史留名、功业声望皆是外物,于你如浮云?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执着于佛法,钻研经义,希求悟道,甚至渴望证得果位,名垂佛史?!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名’吗?!
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执着’罢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身下的蒲团都歪斜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依旧盘坐不动的空行,伸手指着他,手指因为极致的情绪而颤抖着:
“依我看来,你根本不是在修行!
你是在逃避!
用这身僧衣,用这些经文,用这所谓的‘清净’和‘放下’,来逃避你生来就该背负的责任!
逃避你的姓氏赋予你的使命!逃避那些因你梁国宗室身份而死去、而期盼、而至今仍在暗中挣扎的人的期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在雨声的伴奏下,显得格外凄厉而绝望:
“空行!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僧人,可你骨子里流的还是萧家的血!
你披着这层虚伪的僧袍,藏起你那颗从来就不曾真正安宁过的心!
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这满寺的和尚,甚至可能骗得了你自己一时,但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这煌煌天道,昭昭史笔!”
“你,就是个懦夫!一个不敢面对过去,更不敢承担未来的……懦夫!”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空行的心上,也砸在这禅房凝滞的空气里。窗外的雨声似乎都为之停顿了一瞬。
空行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缓缓抬起。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奇怪的是,方才那丝惊愕与震动,却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释然?
他没有去看老者激动到扭曲的面容,也没有去辩驳那尖锐如刀的指责。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倾听自己内心最终的回响。
禅房内,只剩下老者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无止无休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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