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断尘缘,风起禅院(2/2)

时间,在这令人难堪的寂静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良久,空行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不再是探入袖中,而是直接解开了僧衣外侧那条简单的布质腰带。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没有丝毫犹豫。腰带解开,僧衣微微敞开。他将手伸入内衬,摸索了片刻。

当他再次将手拿出来时,掌心已然躺着那枚温润中带着冰凉的古朴玉牌。青灰色的玉质,模糊的“萧”字,简练的玄鸟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老者死死盯着那枚玉牌,呼吸瞬间屏住,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混杂着狂喜、期待,还有一丝不明所以的紧张——他终于肯拿出来了?他终于……要认了吗?

然而,空行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老者眼中的光芒瞬间冻结。

空行没有将玉牌佩戴起来,也没有激动地摩挲。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玉牌上那褪色的丝绦,将其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玉牌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件承载着血泪与身份的至宝,倒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即将被舍弃的寻常旧物。

他看了片刻,然后,手臂轻轻向前一递。

玉牌,连同那根丝绦,被平稳地送到了老者的面前。

“施主既然如此惦念此物,”

空行开口,声音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旷,

“那便……拿去吧。”

老者的表情瞬间僵住,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激动、狂喜、期待,都凝固在脸上,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极大,看看那悬在眼前的玉牌,又看看空行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你这是何意?”

老者的声音干涩无比。

空行依旧举着玉牌,目光澄澈地看着他,缓缓说道:

“此物,于我而言,早已不是身份凭证,更非责任枷锁。

它只是一个……旧日的纪念,一段尘封的记忆。既然施主认为它意义非凡,牵挂着它,那便由施主带走。从此……”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也更加决绝:

“从此,贫僧与这玉牌所代表的一切尘缘,便彻底……断了。”

“望施主,”

空行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一丝悲悯,也带着最后的警示,

“得此物后,能真正明白,何为虚妄,何为真实。切莫……再执着于镜花水月,行差踏错,徒惹祸端,害人害己。”

说完,他松开手指。

那枚被两代(或许更多)人视若性命、承载了无数期盼与沉重的玉牌,连同那根旧丝绦,轻飘飘地落下,落在了老者下意识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掌之中。

入手,冰凉。

那是一种透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冰凉。

老者呆呆地看着掌心的玉牌,又抬头看看已经重新垂下眼帘、双手合十、仿佛入定般的空行。禅房内,檀香依旧,雨声淅沥。

那个灰色的身影,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却仿佛与这世间的一切,都隔开了一层无形的、无法逾越的屏障。

玉牌在手,预想中的狂喜并未到来,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和冰冷,瞬间攫住了老者的心脏。

他仿佛不是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信物,而是……亲手接过了某个无法承受的、注定悲剧的结局。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如同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准备好的劝说、激励、甚至威胁,在这枚被轻易舍弃的玉牌面前,在这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紧紧攥住那枚冰凉的玉牌,攥得指节发白,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热量或希望。

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和绝望的禅房,冲入了外面绵密的、冰冷的春雨之中。

禅房门在他身后摇晃了几下,缓缓合拢。

空行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方才老者站立的地方,又移到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玉牌的冰凉,和丝绦粗糙的触感。

他轻轻握了握拳,将那残留的触感彻底抹去。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串菩提念珠,闭上双眼,低声诵念起来。诵经声起初有些微不可察的滞涩,但很快,便重新变得流畅、平稳、悠长,与窗外的雨声渐渐融为一体,仿佛那场刚刚发生的、足以斩断一个人前半生所有牵绊的决绝,从未存在过。

只是,那诵经声在空旷的禅房里回荡,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