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岭南迷雾,毒道登门(2/2)
张谏之还了一礼,在主位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谏之不过一介贬官,蜗居岭南,何来贤名?道长怕是听错了。”
清虚道长微微一笑,重新落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张谏之的脸:“大人过谦了。大人昔日在神都,不畏权贵,直言敢谏,风骨铮铮,早已传为美谈。虽一时困顿,蛰伏南疆,然明珠蒙尘,终有重光之日。贫道虽在方外,亦有所闻,心生敬佩,故特来一见。”
这话说得颇为得体,既捧了张谏之,又点明了他被贬的现状,还表达了“方外之人”的仰慕,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但张谏之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对方对他的过去似乎很了解。
“道长谬赞了,往事不堪回首。”
张谏之端起粗糙的茶碗,抿了一口劣质的本地粗茶,语气平淡,“不知道长云游至此,所为何事?若需盘缠或指引,谏之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寻常的“化缘”或“问路”,看看对方如何接招。
清虚道长却摇了摇头,捋了捋胡须,笑道:“大人误会了。贫道此行,非为俗物。实是途经岭南,察觉此地山水气机似有淤塞不畅之象,恐非吉兆。又闻大人主理此地文书教化,心怀仁德,故冒昧前来,与大人探讨一二。”
“山水气机?”
张谏之心中冷笑,果然是故弄玄虚。他面上不显,故作好奇道:“哦?愿闻其详。谏之才疏学浅,于风水玄学一道,一窍不通。”
“大人过谦了。”
清虚道长眼神微凝,缓缓道,
“气机之说,看似玄虚,实则关乎一地之兴衰,民心之向背。譬如今之神都,龙气升腾,然亦有浊流暗涌,冲撞不休,致使天象晦暗,人心浮动。此等气象,往往与朝中‘利器’过刚,杀戮过甚有关。利器虽能斩奸除恶,然过刚易折,杀气过重,亦会损及国运根本,扰乱天地和气。”
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及:“贫道闻江南之地,近日血光冲天,怨气凝聚,恐非社稷之福。而执此‘利器’者,锋芒毕露,不知收敛,恐怕……祸福难料啊。”
张谏之心中一动。这道长果然不是简单的云游道士!
他话里话外,都在影射秦赢和江南之事,甚至隐隐有指责秦赢杀戮过重、恐遭天谴之意。这是在试探自己对秦赢、对朝廷的态度?
他不动声色,顺着对方的话,略显忧虑道:“道长所言,似有道理。江南之事,谏之亦略有耳闻,手段确乎酷烈了些。然朝廷既有明断,想必有其不得已之苦衷。我等外臣,不便妄议。”
他既没有激烈反对,也没有明确赞同,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同时表明自己“外臣”、“不便妄议”的立场。
清虚道长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对张谏之的谨慎回答并不意外,反而加深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大人果然持重。只是……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执此‘利器’者,能得如此信重?为何朝堂之上,有人不惜撕破脸皮,也要为其张目?
这背后,仅仅是‘不得已’三字可以解释的吗?或许……这朝堂之上,早有积弊,非猛药不能去疴,而这‘猛药’本身,也需有人甘愿充当药引,甚至……成为被弃之敝履?”
他的话越来越露骨,开始暗示朝堂有“积弊”,秦赢是“猛药”也是“药引”,甚至可能被利用完后抛弃。
这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挑拨张谏之对朝廷、对女帝、乃至对秦赢的不满情绪。
张谏之背后渗出冷汗。
这道长绝非寻常!其言辞看似在谈论玄学气运,实则句句指向朝政,充满了引导和暗示。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冯家派来试探拉拢自己的?还是……其他更神秘的势力?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道长所言,愈发深奥了。
谏之愚钝,实在难以参透。朝堂之事,非我辈所能妄测。谏之如今只想尽好本分,于岭南一隅,做些实事罢了。”
他再次强调了自己“不问朝政”、“只尽本分”的态度,同时委婉地表示送客之意。
清虚道长盯着张谏之看了片刻,见他确实油盐不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呵呵一笑,站起身来:
“是贫道多言了。大人心如明镜,自有主张。今日叨扰,多谢大人款待。他日有缘,或可再会。”
说完,他再次稽首,也不等张谏之多言,便转身飘然而去,道袍拂动间,竟无多少声息,很快消失在岭南潮湿的暮色之中。
张谏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偏厅内,只剩下劣质茶叶的涩味,和那道长留下的一缕极淡的、有些奇异的檀香气味(与他平日所闻檀香略有不同)。
他反复咀嚼着道长刚才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机锋的话语,心中疑窦丛生,寒意渐起。
这位自称“清虚”的道长,究竟是谁?他来自何方?目的何在?他的那些话,到底是单纯的挑拨离间,还是……意有所指,甚至可能与他一直追查的赵恒之死有关?
岭南的夜雾,似乎更浓了。
张谏之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迷雾之网。而刚刚离去的那个道士,很可能就是这张网中,一个极其关键而又危险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