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残局难收,铁腕犹寒(2/2)

狄仁杰深深一揖,

“此人或此股势力,对宫廷人事、对陛下心思把握极准,出手狠辣果决,且不惜以皇家血脉的惨剧为代价。

其目的,绝非仅仅针对相王一家,更深层的,恐怕是要借此打击陛下圣名,动摇陛下统治之根基。

皇家不宁,则天下不安;陛下与宗室离心,则朝野必生动荡。此乃釜底抽薪之毒计也!”

武则天沉默了。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狄仁杰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她在痛失儿子(尽管情感复杂)的打击和连日疲惫后,终于开始以一种相对清醒和冷酷的视角,重新审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是的,她被利用了。

她的权威,她的猜忌,她的铁腕,都成了别人手中最锋利的武器,反过来伤害了她自己,伤害了她的血脉,也伤害了她武周江山的稳定。

想明白这一点,那股冰冷的屈辱感更甚,但也让她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和锐利。帝王之心,本就多疑善断,一旦跳出情绪陷阱,立刻便能洞察更深层的利害。

然而,明白归明白,残局已然铸成。

李旦死了,窦氏被打入冷宫,生死难料,李隆基幼小的心灵遭受重创,皇室内部裂痕血淋淋地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想要挽回,想要弥合,谈何容易?

武则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狄仁杰,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良久不语。

狄仁杰知道女帝正在艰难地消化和权衡,他静静等待着。

终于,武则天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冽与决断,只是眉眼间的疲惫更深,眼神也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狄卿所言,朕已明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此事,朕确有失察,为人所乘。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她顿了顿,继续道:

“隆基那孩子……不能再留在相王府了。那里已成是非之地,人心惶惶,且他父母一死一囚,无人照管,更易被奸人继续利用。”

她的语气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属于祖母的、尽管依旧克制却真实的考量:

“传朕旨意,即日起,将临淄王李隆基,接入宫中,由朕……亲自看顾。暂居……就安排在朕寝宫附近的偏殿,拨派可靠稳重之人伺候。

对外,便说是朕怜其年幼失怙,接入宫中教养。”

这是她能想到的,目前唯一能稍稍弥补、也是保护这个无辜孙儿不再被当作棋子的办法。

接到身边,固然仍有风险,但至少在她的眼皮底下,可以隔绝大部分外界的恶意与算计。

或许,也能稍稍缓和那孩子心中可能已经种下的恐惧与怨恨?她不知道,但这是她必须做的尝试。

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慰藉,躬身道:“陛下圣明。此举既可保全临淄王殿下,免受进一步伤害,亦可向天下显示陛下慈爱之心,稍缓近日紧张之气。”

武则天微微颔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冰冷:“至于武家……”

提到武家,她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武懿宗的蠢行是这场风波的导火索之一,而武家内部,仗着她的势而骄横跋扈、不知收敛者,恐怕远不止武懿宗一人!

这次被人利用,固然有暗中黑手推波助澜,但武家自身的不检点,也给了别人攻击的口实!

“传朕口谕给武家各房主事之人,”

武则天一字一句道,

“让他们都给朕安分守己,闭门思过!

好好想想,他们今日的富贵荣华,究竟从何而来!

若再有敢仗势欺人、言行无状、给朕、给武家招惹是非者,武懿宗便是前车之鉴!朕能给他们一切,也能收回一切!

让他们管好自己,管好族人,若再有不法之事传到朕的耳朵里,休怪朕……不顾亲情!”

这番话,是比处罚武懿宗更加严厉的集体敲打。

她要让武家上下都明白,他们不是特权阶层,而是依附于她皇权的存在,必须谨言慎行,否则只会成为她的负累和敌人攻击的靶子。

“臣遵旨。”狄仁杰应道。他知道,经过这次惨痛教训,女帝对内外、对亲情与权力的界限,将会把握得更加冷酷而清晰。

武则天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落在那些春闱奏报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深沉。皇家的风波或许暂时告一段落,但春闱这场大戏,以及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依然需要她全力应对。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被击垮。越是如此,越要展现出绝对的掌控力。

“春闱之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她最后对狄仁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倒要看看,这场风雨,最终会冲刷出怎样的泥沙,又会留下怎样的……真金。”

狄仁杰深深一揖,领命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武则天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身影被窗外渐暗的天光拉得很长,显得愈发孤峭而坚定。

她抚平了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仿佛也将心中那丝残存的柔软与波澜,一同抚平,深深埋入了帝王坚冰般的心湖最底层。

残局难收,但棋局未终。铁腕犹寒,却已更加警惕。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也更加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