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狂生答卷,锋芒尽显(2/2)

狗屁!

那些大臣,哪个没有收过世家的孝敬?哪个没有在江南有利益牵扯?他们口中的“仁政”,不过是维护自身利益的遮羞布罢了!

安之维笔锋一转,开始论“道”:

【然则,器虽利,不可久持。刀剑能剜腐肉,却不能生新肌;刑罚能惩奸恶,却不能化民心。是故为政者,不可无器,更不可无道。】

【何谓道?轻徭薄赋,使民休养生息,道也;兴教化、开科举,使寒门有晋身之阶,道也;整顿吏治、严惩贪腐,使官场风气一清,道也。道为本,器为用,本用相济,方为治国之要。】

他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了这几日在贡院的所见所闻。

那些富家子弟,笔墨纸砚皆是上品,考前还能贿赂吏员打探消息;那些寒门士子,用最劣质的纸,啃最硬的干粮,连一盏独属于自己的灯都没有。

昨夜,他与郑纶合用一灯。郑纶可以“不小心”打翻砚台,毁掉他的文章,因为郑纶知道,就算事情闹大,监考官也会偏向富家子弟——这是潜规则,无人明说,但人人都懂。

安之维的笔越写越快:

【今春闱之制,本为选拔英才,不论门第。然臣观考场之中,寒门与世家,待遇悬殊。富者锦衣玉食,贫者粗茶淡饭;富者独居敞舍,贫者数人挤仄;更有甚者,合用一灯,犹遭排挤构陷——此非臣虚言,实乃亲历!】

【若连春闱此等国家抡才大典,尚不能公平以待,则所谓‘开科举、使寒门有晋身之阶’,不过空谈耳!陛下设此考题,问器与道,臣敢问:若器不公,道何存?若道不彰,器何用?】

写到这里,安之维的手腕已有些发酸,但他停不下来。胸中那股气,那股压抑了五年的冤屈与愤怒,此刻全部化为文字,倾泻在纸上。

他开始写最后的部分,也是最尖锐的部分:

【或有人言:酷吏可用,但不可久用,否则国将不国。臣以为此言大谬!何为酷吏?周兴、来俊臣之流,罗织罪名、残害忠良,此乃国贼,非酷吏也。陛下圣明,早将此辈诛除。今之所用,乃狄公之明察、秦使之果决,此皆国之栋梁,岂可与周来之辈相提并论?】

【臣观今日朝堂,非酷吏太多,而是庸吏太多、贪吏太多、不敢任事之吏太多!遇事推诿,怕担责任;见弊不纠,怕得罪人;执法不严,怕被报复。如此官吏,充斥朝野,纵有仁政良法,亦如明珠投暗,光华尽掩。】

【故臣以为:当今之急,非废酷吏,而是要用真酷吏、能酷吏。用其铁腕,扫除积弊;用其刚直,震慑宵小;用其不畏,破开僵局。待局面廓清、风气一新,再施仁政,方能事半功倍。】

【若因噎废食,因惧‘酷吏’之名而不敢用能臣干吏,则如病重不用猛药,终至不治。陛下明鉴万里,设此考题,必已深虑及此。臣虽微末,敢竭愚忠,直抒胸臆,虽万死而不悔!】

最后一句写完,安之维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整篇文章,一千二百余字,一气呵成。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空话套话,没有引经据典的炫耀,只有直指核心的剖析、锋利如刀的批判、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仔细重读一遍,修改了几个错字,然后在文末端正地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安之维,洛州永昌县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手臂的酸麻,后背已被汗水浸湿。考舍外,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格洒在考卷上,墨迹反射着微光。

安之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知道这篇文章意味着什么。轻则落榜,重则入狱,甚至可能步父亲后尘,招来杀身之祸。但他不后悔。

这五年,他活得已经够憋屈了。母亲为了供他读书,日夜做针线活,眼睛都快熬瞎了;

妹妹为了省下口粮给他,瘦得皮包骨头。他不能再沉默,不能再苟且,不能再让家人为他承受这一切。

他要一个公道,不止是为自己,更是为天下所有被权势欺压的寒门子弟。

“时辰到——收卷!”

钟声再次响起,吏员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逐渐靠近。

安之维站起身,将考卷平整地放在桌上。

他整理了一下青布长衫——这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郑纶从他身边经过,瞥了一眼他的考卷,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嫉妒,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隐晦的恐惧——他大概从未见过如此锋芒毕露的文章。

“安兄写完了?”郑纶假意问道。

“写完了。”安之维平静回答。

“想必……写得很好。”郑纶干笑两声,匆匆走了。

安之维没有理会。他最后一个走出考舍,站在廊下,看着考生们鱼贯而出。有人面带喜色,有人愁眉苦脸,有人疲惫不堪,有人如释重负。

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起头,望向贡院正堂的方向。那里,狄仁杰和几位主考官正在监督收卷。他知道,自己的考卷很快就会送到他们手中。

然后呢?

是石沉大海,还是掀起惊涛骇浪?

安之维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事。父亲在天之灵,应该会为他感到骄傲——不是因为他可能中举,而是因为他终于敢说出真话。

“祸从口出,但若人人都不敢言,这世道便永远都是恶人的世道了。”

父亲,您说得对。

安之维迈步向前,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贡院大门。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尽管可能折断,但至少亮出了锋芒。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带她们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馎饦——这是他考前答应她们的。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安之维走出贡院大门,阳光洒满全身。

而在贡院深处,收卷的吏员们正在整理考卷。当其中一人拿起安之维那份时,看到那遒劲的字迹和惊世骇俗的内容,手一抖,差点将考卷掉在地上。

他连忙稳住,迅速将这份考卷单独抽出,放在了最上面。

他知道,这份考卷,注定要掀起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