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狂生答卷,锋芒尽显(1/2)

春闱最后一日,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贡院五百三十七间考舍已点亮灯火——准确说,是三百一十五盏灯。正如冯先生所料,神都一夜之间根本凑不齐五百余盏新灯,狄仁杰最终下令,相邻考舍考生合用一灯。

安之维的考舍在东院第二排第十三间。昨夜与他合用灯火的,是来自陇西的士子郑纶,一个穿着锦缎袍子、随身带着银质笔架的富家子弟。

“安兄,昨夜多有叨扰。”

今晨分发考卷前,郑纶朝安之维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在是困倦难当,不小心碰翻了砚台,污了安兄的稿纸,还望海涵。”

安之维看着对方那副虚伪的笑容,心中冷笑。

什么不小心?分明是故意的。昨夜子时,他正写到关键处,郑纶“无意”中手臂一扫,半方墨汁泼在他刚写满的两页稿纸上。

墨迹迅速晕开,字迹模糊不清,一夜心血付诸东流。

“无妨。”

安之维淡淡应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他转身坐下,不再看郑纶。

昨夜那场“意外”后,郑纶假惺惺地提出要赔偿他的稿纸,被他拒绝了。他不是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合用一盏灯,谁的文章写得好,灯便往谁那边偏。

昨夜他的文章显然让郑纶感到了威胁,这才有了那出戏。

更可笑的是,今早巡场吏员路过时,郑纶还“低声”对邻舍抱怨:“寒门子弟就是小气,一点墨汁也计较。”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间考舍听见。

安之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父亲临死前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那张被冤屈与病痛折磨得枯槁的脸,那双至死都不肯瞑目的眼睛。

“维儿,记住……祸从口出,但……但若人人都不敢言,这世道……便永远都是恶人的世道了……”

父亲咽气前,抓着他的手说的最后这段话,他记了五年。

卯时正,钟声响起。

主考官崔湜亲自领着吏员分发最后一场的考卷。当那卷黄麻纸递到安之维手中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缓缓展开。

《论为政者之‘器’与‘道’——兼议酷吏与仁政》。

十九个字,墨迹浓黑,力透纸背。

安之维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虽从街头传闻中听说过今年春闱会有争议考题,但亲眼见到这题目,仍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不是寻常的经义策论,这是刀,是剑,是直接刺向朝堂最敏感地带的一击。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考舍中一片死寂,随后响起压抑的抽气声、纸张摩擦声、有人低低的咳嗽声。

他看到前排那个叫王朴的考生脸色煞白,握笔的手抖得厉害;看到斜对面的李澄瞪大了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重复题目;看到更远处的陈硕闭目沉思,眉头紧锁。

所有人的反应,都被这十九个字搅动了。

安之维重新低下头,盯着考题。他的心跳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五年了,他等待这样一个机会,等了五年。

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不是不敢写,是在思考该如何写。父亲因言获罪的教训刻骨铭心,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若连春闱这样的场合都不敢直言,这辈子还有什么机会?

“器与道……”他轻声自语。

何为器?刀剑刑具,律法条文,监察机构,皆是器。器者,工具也,无善恶之分,全看执器者如何用。

何为道?仁政爱民,天下为公,社稷安康,方为道。道者,根本也,无道之器,便是凶器。

那么酷吏呢?他们是器,是刀,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安之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名字——秦赢。江南清洗,马郑两家覆灭,血流成河。朝野上下对这位“秦先生”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他是国之栋梁,扫除积弊;有人说他是陛下鹰犬,残暴酷烈。

但安之维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个敢做敢为的人,一个不怕背负骂名的人,一个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的人。在江南世家盘根错节、走私边军沆瀣一气、朝中有人暗中庇护的复杂局面下,温和的手段有用吗?讲道理有用吗?

没有用。唯有刀,快刀,才能斩乱麻。

笔尖落下。

第一句,他便写道:

【臣闻:治大国若烹小鲜。然鲜有腐坏,则必用利刃剜除腐肉,虽见血伤肤,实为保全性命。今观朝堂,腐肉何在?在世家之垄断,在边军之走私,在胥吏之贪墨,在诸般积弊沉疴。当此之时,若仍持钝刀,畏见血光,则腐毒蔓延,终至膏肓。】

字迹遒劲,锋芒毕露。

写到这里,安之维停顿片刻。他知道,这样的开头已经足够惊世骇俗——直接将矛头指向世家、边军、胥吏,毫不遮掩。若在平时,这样的文章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考卷上。

但今日不同。今日这考题,本就是陛下和秦赢扔下的一颗石子,要看看这潭死水中,能激起怎样的波澜。

他继续写道:

【或问:酷吏可乎?臣答:何谓酷吏?持法严明、执法如山者,乃能吏,非酷吏也。借法逞私、罗织构陷者,乃恶吏,亦非真酷吏也。真酷吏者,心如铁石,行如雷霆,不为私情所动,不为权势所屈,唯以肃清奸佞、整顿纲纪为念。如此酷吏,国之所急需也!】

墨迹在纸上晕开,安之维的手越来越稳。这些年的压抑、愤懑、思考,此刻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他想起了父亲被构陷的那桩案子。那些胥吏,收了乡绅的钱财,便敢颠倒黑白;那些“乡贤”,仗着朝中有人,便敢欺压良善。当时若有一个“酷吏”在,一个真正不畏权势、敢查敢办的官员在,父亲何至于含冤而死?

【今有人讥秦巡察使江南之行过于酷烈,臣窃以为谬矣!马郑两家,盘踞江南数十年,勾结边军走私,豢养私兵死士,其罪证确凿,岂容姑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秦使快刀斩麻,虽流血漂橹,然江南自此廓清,新政得以推行,商路得以畅通,此非大功乎?】

写到这里,安之维感到一阵畅快。这些话,他在心中憋了太久。自从秦赢江南清洗的消息传回神都,朝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们便纷纷上书,说什么“手段过激”、“有伤仁政”、“恐失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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