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在别人的报告里活一次(2/2)

“你有没有想过——”

“你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

“是因为你在那次项目事故里,被按在规则下面。”

“那是一种很强的创伤经历。”

“会让你后面所有的判断,被那次经历染色。”

“你有没有担心过。”

“你现在的一部分反应。”

“不是出于“真正的正义感”。”

“而是某种创伤后的报复心理?”

“我当然考虑过。”

林霄说,“我不是圣人。”

“我曾经非常想‘把那帮人都拉下来’。”

“也确实在某些地方这么做了。”

“你们大概有相关记录。”

“我并不否认。”

“我在恶意账本里,也给他们记了一笔。”

“但后来。”

“当我和一些“更普通的人”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多。”

“比如某些差点被高利贷吃掉的人。”

“比如那些夜班后疲惫到麻木的合同工。”

“我发现一件事——”

“当我试着去帮他们多挡一点恶意的时候。”

“那种报复的快感。”

“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我开始更关心——”

“‘这条路会把他们带到哪’。”

“而不是只在意——”

“‘这条路能不能让那些我恨的人付出代价’。”

“这件事可能你不信。”

“但对我而言——”

“这是一个很真实的变化。”

许朝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抬手关了录音。

红灯灭掉了。

“我们先暂停两分钟。”

他倒了两杯水:“你抽支烟吗?”

“不会。”

“那你喝水。”

许朝把一杯推过去,笑了一下:“刚才那段。”

“我会如实写进报告。”

“好。”

“那我也给你一点“未必会写进去”的东西。”

许朝靠在椅背上:“我们做这种访谈的时候。”

“被访者大概分几类。”

“有的人——”

“会极力把自己讲得很无害。”

“什么都说‘按流程’。”

“‘上面说什么就做什么’。”

“你知道那种话。”

“听起来最安全。”

“其实最危险。”

“还有的人——”

“会把自己讲得特别悲壮。”

“恨不得自己肩上扛着全世界的善恶。”

“这种人。”

“我们也会怕。”

“怕他们哪天突然决定——”

“‘为了正义,可以牺牲一点什么’。”

“你目前。”

“勉强算第三类。”

“哪一类?”

“会算账。”

许朝笑了一下,“但还有一点犹豫。”

“你知道自己有报复心理。”

“也没有假装完全没有。”

“这一点,比很多人诚实。”

“从我个人角度。”

“我不讨厌这样的被访者。”

“但从‘风险评估’角度——”

“坦白讲。”

“我们会给你打一条注释。”

“写什么?”

“写——”

“‘有创伤经历,对恶意高度敏感,有报复倾向,但存在自我反思能力’。”

“这会让你的风险等级降一点。”

“不会升。”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

许朝重新打开录音,“我们继续。”

红灯再次亮起。

——

后面的问题,节奏变得慢一些。

有关于“你如何判断帮与不帮”的——

“我不会收集所有“求救”。”

“我只会在我能看见的范围里,做我能做的。”

“越是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越要克制。”

有关于“你怎么定义恶意”的——

“恶意不是情绪。”

“不是骂人,不是发泄。”

“恶意是一套被设计、被执行、被持续维护的东西。”

“是有人用你写的规则,去给别人套上枷锁,还告诉他——这是你的错。”

有关于“你怎么定义边界”的——

“我不会用“我觉得”当唯一依据。”

“我会看——”

“这一条规则,是否只偏向某一方的利益。”

“是否有实际证据表明,有一部分人因此变得更容易被吃掉。”

“如果有。”

“我会想办法,把那条线往回挪一点。”

“但我不会把它掐断。”

“因为那不属于我一个人的权力。”

也有几个绕来绕去的小坑——

“如果某一天,上面明确要求你删除一条你认为“保护人的规则”,你会怎么做?”

“我会先问理由。”

“如果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影响转化率”。”

“我会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

“如果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这条规则本身在侵害另一部分人的权利”。”

“那我会重新审查。”

“最终我阻止不了。”

“我会选择——”

“至少把这件事写下来。”

“写在什么地方?”

“写在我自己的账本里。”

“以及——”

“写在某些合适的时候,可以被看到的地方。”

“那你不怕。”

“有一天有人拿出你写的东西,说——你这是违反公司意志?”

“怕。”

“但怕和做不做,是两回事。”

“我可以为自己怕。”

“我也可以为某些事,选择在怕的情况下做一点。”

“这是我现在的自由。”

“以后有没有。”

“我不知道。”

访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许朝偶尔低头记点什么,偶尔盯着他看几秒,像是要把他的反应模式记到另一个脑子里。

结束时,他按下录音键,关掉红灯。

“时间,两点到三点二十。”

“访谈结束。”

他合上记录本,看着林霄:“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有。”

林霄想了一下:

“如果你们最后要写一份关于我的评估报告。”

“我希望你们至少写一句——”

“‘这个人愿意配合’。”

“无论你们给出什么结论。”

“这一点,是事实。”

“第二。”

“我希望你们在写‘他动过规则’这件事的时候。”

“不要只写结果。”

“也写一句——”

“‘他的动作在内部是可见的’。”

“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个躲在黑暗里偷改东西的人。”

“我不想在任何人的报告里。”

“被写成那样。”

许朝认真听完,点头:“这两点。”

“只要不被强行删掉。”

“我会尽量写进去。”

“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至少有一点职业操守。”

林霄说,“不然你不会把刚才那些话录下来。”

许朝笑了:“你说的对一半。”

“另一半是——”

“我知道。”

“如果将来有人翻这些记录。”

“知道你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他们就没法完全假装——”

“你从来没说过。”

“这对你,也是一层薄薄的保护。”

“对我——”

“也是。”

他说完,收拾好东西。

“今天到这。”

“后面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

“我们会再联系。”

“顺便提醒你一件小事。”

他握手时,微微压低声音:“那篇匿名帖子。”

“只是起手。”

“你刚才说的这些东西。”

“会在某一些人手里。”

“变成他们自己的故事。”

“看你有没有机会——”

“让你的版本,先被更多人听到。”

——

离开联合办公空间时,外面开始下小雨。

雨不大,风也不大,路上的人步速没变,伞花一朵朵撑开,城市看起来比上午更安静。

【——你的样本访谈结束。】

系统总结:

【——从他们的角度——】

【——你现在多了十几页文字,几段录音,一堆“可供分析的材料”。】

【——从你的角度——】

【——你在别人的报告里,活了一次。】

【——而且——】

【——你没说违心话。】

“这就够了。”

林霄走到路边,等红灯,手插在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芷。

【访谈结束?】

【有空回来一趟。】

【我们这边那篇“回应稿”,差不多也写好了。】

【想先给你看看。】

“他们很快啊。”

林霄嘀咕了一句。

【——栽赃第二波快来了。】

【——不快,你就变成被动挨打。】

——

公关部,小会议室。

桌上摆着两份稿子,一份标题是:

【关于近期网络“工程师动规则”的讨论,我们怎么看】

宋芷推给他:“自己看。”

正文不长,大概一千多字。

前半部分,用的是“公司口吻”——

【我们一直在尝试用技术手段,减少恶意行为对普通用户的伤害。】

【包括对部分异常访问模式的识别,对明显偏向脆弱人群的行为增加提示和审核。】

【这些策略的制定,均经过内部完整流程。】

【不会由任何个人单方面决定。】

中间一段,写得更直一点:

【是的,我们有工程师在试图用规则,让恶意更难下手一点。】

【他们并不是在“擅自决定谁配被救”。】

【他们做的是——】

【在合规框架下,尽量让那些“最容易被压垮”的人,多一层缓冲。】

【他们不是救世主。】

【他们只是比一些人更早看见了恶意的形状。】

最后一段,则把矛头从“某个工程师”拉回到“整个行业”——

【我们欢迎关于“技术边界”的讨论。】

【也接受来自内部与外部的监督。】

【但我们不希望——】

【任何一个试图在系统里多画几条线的人。】

【被轻易打上“滥用权力”的标签。】

【恶意从来不缺机会。】

【缺的是——】

【愿意对它多看一眼的人。】

“我把你那张纸里的那句——‘我不是救世主’——掏出来换了个说法。”

宋芷说,“你介意吗?”

“不介意。”

林霄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可以“对号入座”的具体描述。

“我们不会点名。”

宋芷说,“这是我和沈总商量的。”

“我们不帮他们把矛头聚在你一个人身上。”

“但我们也不躲。”

“这篇东西。”

“会以‘产品安全团队’名义发在内网,也会有一部分内容被整理成对外的 q&a。”

“对外的那部分,会再淡一点。”

“你觉得呢?”

“挺好。”

林霄说,“至少——”

“在他们那篇匿名帖下面。”

“不会只有一种声音。”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宋芷道,“这篇东西发出去。”

“有人会觉得我们“卖惨”。”

“有人会觉得我们“扣帽子”。”

“有人会说——”

“‘你看,他们自己承认有工程师在动规则’。”

“但同样会有一部分人——”

“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乱搞。”

“知道这背后,是我们在认真地处理问题。”

“你以前背锅的时候。”

“是一个人被按在会议室里。”

“这次。”

“起码不一样。”

【——这叫“有人同你共担一部分恶意”。】

系统道:

【——从个人账本角度——】

【——你的那一行“孤立无援”的状态,在变。】

【——有利有弊。】

【——但至少——】

【——你不是一个人站着。】

“发吧。”

林霄把稿子推回去。

——

当晚。

内部论坛上,那篇匿名长帖还在被人讨论。

底下的跟帖已经超过一百条,观点五花八门。

有讽刺的——

【工程师又要开始讲“我都是为了你好”了。】

有愤怒的——

【谁给你们权力决定谁是“脆弱群体”?】

也有谨慎的——

【如果真有这种“多画几条线”的人,我是支持的。】

【但前提是,他们自己也要被监控。】

还有一条被顶上去的小字评论:

【我以前在某家小贷待过。】

【说句难听的,你们恨的这些工程师。】

【有时候,真的是在帮你们挡刀。】

【他们不挡。】

【你连“被骗了”都不会知道。】

不久后,产品安全团队那篇公告挂了出来。

帖子下面的风向,果然开始分裂。

有人骂得更起劲——

【嘴上说是保护用户,实际上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平台秩序。】

也有人犹豫了——

【至少比那些只会说“我们重视用户反馈”的强。】

【起码承认自己有动过规则。】

远处的某个屏幕前,有人把这两篇东西同时打开,来回切换着看,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错。”

那人低声说。

“被我们点到名字的狗。”

“还挺会写。”

他敲下几行字:

【内部人士透露:最近平台内部上线了一条“有争议的策略”,引发部分业务部门不满。】

【我们正在收集更多证据。】

【敬请期待下一篇。】

——

夜深。

出租屋,灯只开了一盏。

林霄坐在桌前,看着恶意账本里最新的一条记录:

【对栽赃 002 起手:】

【事件:匿名帖将“动规则”行为包装为“技术滥权”。】

【应对:参与风险评估访谈;公关团队发出公开回应;内部部分人开始公开讨论“工程师边界”。】

【效果:未定。】

【备注:】

【这一次,我没有否认。】

【我只是在试图,让“我是谁”这件事,至少有一页,是我自己写的。】

【——你今天,一口气在三个账本里留了字。】

系统说:

【——一,在你的恶意账本里。】

【——二,在风险评估的访谈记录里。】

【——三,在公关那篇回应稿里。】

【——这三份东西,迟早会有交叉的一天。】

“到那时候。”

林霄道,“我想看看——”

“哪一份更接近我自己。”

【——你怕吗?】

“怕。”

“但比起只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我更怕那种——”

“连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的版本。”

【——那你现在做得还可以。】

系统声音难得有一点点柔和:

【——至少在这一刻。】

【——你还握着笔。】

林霄合上电脑,关灯。

屋子陷入黑暗。

外面风声不大,雨下了一整天,终于停了。

他知道——

这场雨只是序曲。

第二枚栽赃真正落下的时候,声音会更大。

但至少——

暴雨来的时候,他不是全裸站在屋顶。

他手里有一本账。

账上有他的字。

——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