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在别人的报告里活一次(1/2)
第十七章
星期三,阴天。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像有人故意把一块灰布扯到城市头顶。
林霄一点都不惊讶——
这种天气,很适合开一些“严肃而温和”的谈话。
——比如,风险评估访谈。
早上九点多,他收到了那封“研究访谈邀请”的回信。
【感谢您的回复。】
【我们非常重视您提出的边界和前提。】
【访谈将控制在 60–90 分钟内,地点选在贵司附近的联合办公空间会议室。】
【访谈形式:半结构化对谈。】
【访谈内容:主要围绕您对“恶意”“规则边界”“工程师责任”的主观理解。】
【我们不会要求您提供任何具体业务、具体个人信息。】
【访谈全程录音,仅用于研究记录。】
【如您确认参与,请今天中午前回复。】
【我们将安排本周内完成访谈。】
邮件末尾署名是:
【许朝】
【非常规行为与风险研究小组】
“又是他。”
林霄看着那个名字,没惊讶,甚至连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猎手那边的“窗口人”,在这边,也是一个“窗口人”。】
系统道:
【——你上次在咖啡馆和他撕破了一层。】
【——这次,是他拿着“研究者”的身份来跟你对话。】
【——同一个人,换一张脸。】
“至少他不戴面具。”
林霄说,“他从来不装高尚。”
“这比某些‘为了你好’的人要诚实一点。”
【——你要去?】
“去。”
他没有犹豫。
“我总要看看——”
“别人准备怎么在报告里写我。”
“看总比瞎猜强。”
——
十一点半,他简单回了一个“确认参与”的邮件。
【可以。】
【时间尽量安排在工作日下午,地点按你们方案。】
没多久,对方给出一个具体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
【地点:xx路联创空间 a 座 18 楼,c 会议室。】
【请您届时携带证件以便前台登记。】
【访谈中如有任何让您感到不适的问题,您可以拒绝回答或终止访谈。】
“看。”
林霄指给系统看,“说得多体贴。”
【——他们必须看起来体贴。】
系统评价:
【——这样,任何后来质疑他们“审讯”你的声音,都会被一句“我们有充分告知”压下去。】
【——形式上,一切合规。】
【——内容上——】
【——要看你怎么接他们的问题。】
“那就接。”
他关了邮件,去茶水间接了杯水,顺手在走廊上透口气。
刚转弯,就看见有人靠在窗边打电话。
是沈倾雪。
她没穿平时那身极简职业装,而是换了件浅色风衣,头发松松挽着,眼神落在窗外,看不出表情。
“嗯,我知道。”
她低声说,“访谈我这边也收到了通知。”
“放心。”
“我们会有一套对外口径。”
“……他?他有他自己的说法。”
“我们最后会把几份说法并列。”
“你们那边——”
“写的时候,麻烦记一句。”
“他是来配合的。”
“不是你们的实验对象。”
停顿。
“对。”
“态度会写在字里行间。”
“我知道你们的习惯。”
她挂了电话,转身就看见林霄站在走廊另一端。
“听到了?”
她抬眉。
“没偷听。”
林霄举了举手里的纸杯,“只是路过。”
“那正好。”
沈倾雪朝一旁点点头,“有空聊两句?”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站着。
“明天下午那场访谈。”
沈倾雪开门见山,“上面通知我了。”
“他们给你发的是‘研究邀请’。”
“给我们发的是——”
“‘配合评估的说明’。”
“上面写得很规矩。”
“说是为了‘更全面了解非常规个体的边界感和风险倾向’。”
“没有任何‘问责’的字眼。”
“听起来挺好。”
“听起来而已。”
沈倾雪冷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们怎么写东西。”
“那些报告挂在档案里。”
“谁都可以声称——”
“‘我们只是做研究’。”
“但到某些会议室里,这些‘研究结论’,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会变成——”
“‘是否需要对某人做特别关注’。”
“甚至变成——”
“‘是否需要为某些后续动作预先铺垫理由’。”
“你现在的状态。”
“就是他们那个模型里的一个样本。”
“你在里面做什么。”
“会影响他们接下来是不是打红圈。”
林霄没插话,只是听。
“我没法直接告诉你‘别去’。”
沈倾雪说,“因为如果你完全不配合。”
“在他们那边,会被写成——”
“‘拒绝自述,风险不可测’。”
“你知道那四个字在某些人眼里是什么。”
“是‘宁可错杀’的理由。”
“所以你去。”
“是对的。”
“但你要记住。”
“第一,你不用在他们面前证明你是好人。”
“第二,你也不需要在他们面前演坏人。”
“你只要在你自己的线里站稳。”
“别被他们问着问着,就顺着他们那套逻辑走。”
“那样。”
“你会被自己的话,套进一张纸里。”
她顿了顿:“懂?”
“懂。”
林霄点头。
“还有。”
沈倾雪补了一句:
“你的任何一句话——”
“都可能在不久以后被摘出来。”
“放到别的报告里。”
“甚至被某些不认识你的人拿来当论据。”
“你无法控制他们怎么用。”
“你能控制的只有一件事——”
“别说违心的话。”
“别为了看起来安全,就把自己活生生说成另一种人。”
“那样。”
“你以后照镜子。”
“会难受。”
【——这位确实挺懂你。】
系统道:
【——她在提醒你的,其实跟我想说的一样。】
【——“别为了活得安全,把自己改写成另一个版本。”】
“那你建议我说什么?”
林霄问,“他们要问——‘你怎么看恶意’、‘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动规则’——”
“我总得回答。”
“说你现在的版本。”
沈倾雪道,“沙龙上那段,其实就是一个雏形。”
“你在里面说了——”
“你动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命运。”
“而是那些‘明显是恶意在下刀’的地方。”
“你再在这基础上,加一点——”
“你愿意被监督,你愿意被质疑。”
“你不是那个自以为‘自己在上帝视角’的人。”
她看着他:“他们最怕那种——”
“认死理、不听劝、觉得所有人都是恶意的觉醒者。”
“你不是。”
“你要让他们知道这一点。”
“至于他们信不信。”
“那是他们的事。”
“你只要保证——”
“你说的,跟你做的,是同一个人。”
“行。”
林霄笑了下,“我尽量做一个‘会算账,又不太好驯服’的好样本。”
“别当样本。”
沈倾雪纠正,“你是一个活人。”
“不是用来喂模型的。”
说完,她拍了拍他肩膀:“明天访谈回来。”
“记得跟我复盘。”
“不要只跟你那个系统说。”
“活人也需要点信息。”
——
第二天。
下午一点五十。
xx路联创空间,大堂。
联合办公空间的设计一如既往地“现代感”:简洁前台、绿植、开放工位,墙上贴着一些“创业者名言”,既空洞,又莫名符合这里的气氛。
林霄在前台登记,刷了身份证,被发了一张访客牌。
“c 会议室在十八楼。”
前台小姐微笑,“右手边电梯。”
【——摄像头四个。】
【——电梯口有两个,前台一个,大堂角落一个。】
【——没有多余异常。】
系统像在例行体检。
“你这语气。”
林霄小声说,“搞得像我要去见刑警。”
【——某种意义上也差不多。】
【——只是他们不抓你。】
【——他们写你。】
十八楼,c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
门口贴着一个小牌子:
【会议中,请勿打扰】
林霄敲了两下。
“请进。”
许朝的声音,温和、一如既往。
会议室不大,长桌,白板,角落里一盆绿植。
桌上摆着一台录音设备,红灯暗着,旁边放了几份打印好的材料、一瓶水、两只纸杯。
许朝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看起来比上次在书店见面时少了几分“场面感”,多了点“专业研究员”的味道。
“林先生。”
他站起来,伸手,“谢谢你愿意来。”
这回,林霄握了握。
“今天我们这边只有我负责访谈。”
许朝指了指桌上的设备,“全程录音。”
“你刚才也看到了。”
“会前说明里写得很清楚。”
“你可以随时终止。”
“也可以对任何你不想被记录的内容说‘不’。”
“我会在记录里标注。”
“这是你的权利。”
“我知道。”
林霄在对面坐下,“那我们开始吧?”
“开始之前。”
许朝先按下录音键。
红灯亮起。
“时间:xx年xx月xx日,下午两点整。”
“地点:xx联创空间 c 会议室。”
“访谈对象:l 先生。”
“主题:关于恶意、规则边界与工程师责任的主观叙述。”
他把这些读完,才抬眼看向林霄:“我先问一些相对简单的。”
“你可以当聊天。”
“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
“别人写的规则,不能完全信?”
第一个问题,就戳在骨头上。
林霄没有急着回答,喝了口水,想了两秒。
“严格来说。”
“是我第一次被规则压在会议室里,背锅的那几天。”
“在那之前。”
“我也会抱怨“制度不合理”“流程太死”。”
“但说到底,从情绪上,我是信的。”
“我觉得——”
“只要我把活干好。”
“这些规则,最多让我难受一点。”
“不会要我的命。”
“后来我才知道。”
“人可以在规则里死得很安静。”
许朝点头:“那以后呢?”
“你开始自己动规则。”
“那个转折点是什么?”
“不是某个“顿悟瞬间”。”
“而是很多东西叠在一起。”
“项目事故之后。”
“我在日志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
“有人利用我们写的东西,精准地挑了一批人。”
“拿他们当“可压榨资源”。”
“那时候我很清楚。”
“系统没有错。”
“代码也没错。”
“从单纯技术指标看。”
“这些东西甚至写得挺优雅。”
“错的是——”
“有人拿着这些“优雅”,去干非常脏的事。”
“那一刻我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我假装“我只是写代码的”,什么都不看。”
“这些东西最后砸下来。”
“会砸在最无力的一批人头上。”
“而不是设计这些规则的人头上。”
“那我愿不愿意,让自己一辈子只在代码里转?”
“假装自己只是搬砖工?”
他摊开手:“答案是——我不愿意。”
“所以。”
“你开始动规则。”
“对。”
“第一次动规则的时候,你有告诉别人吗?”
“有。”
“我在内部提过。”
“我写了一份说明。”
“告诉相关的人——”
“我打算把某一类行为标为“高风险”,并在这类行为集中过度指向某一群体时,多加一道审核。”
“我也给出了理由。”
“其中有一部分被采纳。”
“有一部分被质疑。”
“还有一部分,被要求“再观察”。”
“我接受这一点。”
“我没指望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当真。”
“我只是希望——”
“我看见的东西,起码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
“你有没有那种——”
“我觉得我看得更清楚,你们都在装睡——的感觉?”
许朝问。
这是一个有陷阱的问题。
回答“有”,就是承认自己站在“觉醒者优越感”的位置;
回答“没有”,则不符合他一路走来的行为。
林霄笑了一下:“我当然有过那种情绪。”
“尤其是最开始。”
“当你一边看着有人用系统杀人,一边看着会议室里的人还在讨论 kpi 的时候。”
“你不可能一点怨气都没有。”
“你会想吼。”
“会想骂。”
“会觉得——”
“‘你们是不是瞎’。”
“但后来——”
“我慢慢知道。”
“这世界上有一部分人真的看不见。”
“也有一部分人,能看见。”
“只是他们觉得那不是他们的问题。”
“他们觉得——”
“‘这是别人该管的’。”
“还有一部分人。”
“他们知道有问题。”
“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但他们算了一下账。”
“觉得那一笔不划算。”
“于是他们选择闭嘴。”
“我不喜欢。”
“但我现在不会一口气把这三种人都骂成“恶人”。”
“因为——”
“我也有我算账的时候。”
“我也有我选择闭嘴的时候。”
“区别只在于。”
“在我不能闭嘴的那几件事上。”
“我真的没闭。”
许朝把笔在纸上轻轻转着:“那你为什么觉得——”
““动规则”这件事,适合交给你来做?”
“你凭什么觉得——”
“你动的,是对的那几行?”
这问题更直接。
【——核心来了。】
系统道:
【——“谁给你权力?”】
【——“你凭什么?”】
【——这是很多人想问,却不好当面问的。】
“我不觉得这件事“适合交给我”。”
林霄说。
“我只是认为——”
“在我现在这个岗位上。”
“我恰好有机会,看见某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而且——”
“我恰好有能力,在不彻底破坏整个系统的前提下。”
“动一动那些已经偏得太离谱的地方。”
“我不认为我动的就一定是对的。”
“所以我一开始就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把自己动过的所有东西,都写在纸面上。”
“而不是只写在脑子里。”
“第二,我想办法,让更多人可以看到这些纸。”
“我宁愿被骂。”
“也不愿意被当成‘什么都不会动的工具人’。”
“你刚才说了很多‘我恰好’。”
许朝道,“听起来像是一种‘命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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