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些被签过名的证词(2/2)

下午四点。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林先生吗?”

那头是个女声,音调略高,但很正式:“您好,我这边是某某律所的律师助理。”

“我们这边接到一个咨询。”

“咨询内容中提到您的姓名和过往经历。”

“我们目前尚不确定具体委托范围。”

“但按流程,需要先征求您的意见。”

“看您是否愿意了解相关情况。”

林霄眉头一动:“什么咨询?”

“对方自称是某媒体机构的法律顾问。”

对方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计划发布一篇关于‘技术人员边界’的深度报道。”

“报道中可能涉及到您曾经参与某项目事故的情况,以及您现在所在公司的某些策略。”

“他们在咨询我们——”

“这篇报道在法律风险上有没有问题。”

“现在的情况是——”

“他们想用您的真名。”

“但考虑到肖像权、名誉权等因素。”

“我们需要问一句——”

“您是否愿意出现在这样的报道中?”

【——第二枚栽赃的“第三波”来了。】

系统道。

【——这不是论坛小帖子。】

【——这是准备端正规媒体牌照的东西。】

【——他们要把你,从“匿名故事中的影子”,变成“可以被搜索到的名字”。】

“我可以拒绝?”

林霄问。

“从法律角度。”

律师助理的语气很谨慎:

“如果报道中使用您的姓名、过往经历,但未侵犯隐私、未构成诽谤。”

“理论上,他们可以在不征得您同意的情况下,以“公共事件相关人物”的身份提及您。”

“但是——”

“出于谨慎。”

“他们还是希望得到一个态度。”

“以便在报道中对您的位置做不同处理。”

“比如用全名、用缩写,还是只用“某工程师”。”

“我们这边的建议是——”

“如果您认为报道有可能给您带来负面影响。”

“可以明确要求对方不要使用您的实名。”

“这不能完全阻止他们写。”

“但可以在后续纠纷中,给您多一点依据。”

【——这就是“文明社会”的栽赃方式。】

系统冷笑。

【——所有程序走得滴水不漏。】

【——他们连问你“愿不愿意被写进去”的这一步,都做得很漂亮。】

【——这样不管你答不答应。】

【——他们都可以在某个会议上说:】

【——“我们征求过他的意见。”】

“你们的客户,是那个媒体?”

“是。”

“那你打这个电话的真正目的,是提醒我?”

“从职业角度。”

律师助理停顿了一秒,“我不能表达任何“立场性的建议”。”

“但我可以说一句。”

“您是少见的,“咨询方在材料里提到的当事人”,但我们还是按照程序,打了这个电话的人。”

“很多时候,连这一步都没有。”

“谢谢。”

林霄道,“那我这边的意见是——”

“我不希望出现在任何带有明显倾向性的报道里。”

“尤其是——”

“由某些已经在舆论场上表达过“鲜明立场”的机构出品的报道。”

“如果对方坚持要写。”

“那他们最好使用非实名的方式。”

“最好连我原本的公司、具体项目都打码。”

“除非——”

“他们愿意把我的完整说法一并写进去。”

“而不是只引用某些人对我的形容。”

律师助理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笔记里记些什么。

“好的。”

她说,“我会把您的意见转告对方。”

“后续如果他们有进一步动作。”

“您可以再联系律师寻求专门的帮助。”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这取决于您。”

挂断电话,林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们在给自己铺路。】

系统道:

【——如果以后真的有一篇“深度报道”出来。】

【——他们可以拿出这张通话记录。】

【——说:“我们提前通知过他,他没有采取进一步法律行动。”】

【——于是——】

【——你的沉默,会被解读为“默许”。】

“那就不能沉默。”

“你要起诉?”

“起诉要成本。”

“我现在既没有那么多精力,也没有那么多钱。”

“但我可以——”

“在他们播出之前。”

“写一份完全不同的故事。”

【——你打算自己写?】

“不是写给媒体看的。”

“写给那些可能被当作“证词”的人。”

【——你终于想到这一步了。】

系统笑了一下:

【——“证词”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是有人曾经说过、签过、抱怨过。】

【——如果你现在先找到其中一部分。】

【——让他们听到你的版本。】

【——以后有人去问他们。】

【——他们的回答,未必就是别人想听的那种。】

“比如——”

“老周。”

“比如当年在事故会上替我说过半句公道话的那个测试。”

“比如现在这家公司里,看着我做过什么的人。”

“我不能要求他们替我洗白。”

“但我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

“当别人拿着麦克风问他们‘那个工程师是不是很危险’的时候。”

“他们脑子里有两个版本。”

“一个是别人讲的。”

“一个是我自己的。”

——

夜里九点多。

老周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吃个饭?】

【公司楼下那家小馆子。】

【听说你最近成“风云人物”了。】

【请我吃顿饭不过分吧?】

林霄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行。】

【明天中午十一点半。】

【我请。】

【——第一份“潜在证词”,来了。】

系统道。

【——你不用教他怎么讲话。】

【——你只要把你这边的东西,讲清楚。】

【——剩下的——】

【——交给他自己的判断。】

“我知道。”

“我不能把所有人都变成“我的人”。”

“我只希望——”

“当他们站在别人话筒前的时候。”

“嘴里说出来的,不完全是别人喂给他们的句子。”

——

第二天中午。

公司楼下那家小馆子人不多,油烟味混着辣椒香,粘在空气里。

老周早到了,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 t 恤,手里拎着一包外卖,说是顺路帮组里的新人带的。

“哟。”

他看到林霄来,咧嘴一笑:“大名人。”

“最近论坛可热闹了。”

“两边吵得飞起。”

“你那句话——”

“‘我只是一个普通工程师,但我亲眼看过有人因为我们写的东西差点从天台跳下去’——”

“在技术群里被截了好多次。”

“你现在在某些人心里。”

“已经从“背锅男”升级到“站着挨骂男”了。”

“听着不太高级。”

“但比以前起码有点尊严。”

“尊严不能当饭吃。”

老周把菜单丢给他,“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现在这个版本。”

“至少你不像以前那样,一脸“随便你们怎么弄”的表情。”

“以前你那个样子。”

“看着就想揍。”

“现在呢?”

“现在是想帮你揍别人。”

两人点了几个菜,随便聊些组里最近哪个新人上线炸了数据库、哪个老项目终于有人肯重构了之类的。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老周才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

“说吧。”

他道,“找我吃饭。”

“就为了听我夸你?”

“还是有什么要叮嘱的?”

“类似于——”

“‘哥,将来有人来问你一工程师是不是疯子的时候,你帮我说两句好话’?”

“也差不多。”

林霄很坦诚:“最近这阵子——”

“你大概也看到了。”

“有人在讲我的故事。”

“我也在讲我的。”

“以后难免会有一些人,跑来找你、或者别的同事。”

“问——”

“‘他平时是个什么人?’”

“‘他会不会乱来?’”

“‘他是不是那种“觉得自己站在道德高地”的人?’”

“我不会要求你替我遮丑。”

“我只想先把我这边的东西。”

“跟你说一遍。”

“让你以后被问的时候。”

“脑子里不是只有他们那一套词。”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叫什么?”

“叫提前打样本广告?”

“差不多。”

林霄说,“你想怎么理解都行。”

老周端起啤酒杯,碰了下他的:“行。”

“那你讲。”

“我听。”

“我动规则的那件事。”

“你大概知道的。”

“你当时帮我测试过。”

“嗯。”

“你那时跟我说的是——”

“‘我要让那帮吸血鬼多费点劲’。”

“我挺赞同。”

“现在外面那篇文章。”

“把这件事讲成了——”

“‘某工程师以善意为名,给某些弱者关灯,让他们错失服务’。”

“他们没有说假话。”

“但他们挑的是——”

“他们想要那一部分。”

林霄简要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从匿名帖,到风险评估访谈,再到媒体可能要写“深度报道”。

一点不避讳。

“你觉得我会不会乱来?”

最后,他问。

“以我对你的了解。”

老周想了想,“在你现在这个状态下——”

“你会不会哪天突然写一条规则,把所有你看不惯的业务全部干掉?”

“不会。”

“你会不会哪天突然觉得“某类人都该被救”,于是给他们开一条只对他们有利的后门?”

“不会。”

“你会不会因为恨某个人。”

“在系统里对他下死手?”

老周看着他:“以前有这个可能。”

“现在——”

“我觉得你反而会克制一点。”

“至少不会不留底。”

“所以。”

“如果将来有人问我——”

“‘这个工程师是不是危险’。”

“我会说——”

“‘他肯定不安全’。”

“‘但他不是那种“拿系统当玩具”的人’。”

“‘他是那种——’”

老周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他会记账’。”

“‘记自己的账。’”

“‘也记别人的。’”

“‘这种人,有时候很讨厌。’”

“‘但比那些连自己都不记账的人——’”

“‘强多了。’”

【——你收获了第一份自发的“证词”。】

系统道。

【——不是你教他的。】

【——是他自己总结的。】

【——这句话如果有一天被写进哪份记录。】

【——至少不会全是恶意。】

“你觉得。”

林霄问,“我做的这些,在你看来——”

“值不值?”

“你这人。”

老周啃着鸡翅,“最大的毛病就是老爱问这种问题。”

“什么“值不值”?”

“你现在一脚踩在淤泥里。”

“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

“有人帮你擦一擦。”

“明明白白的世道。”

“值不值。”

“对你来说。”

“就是一句话——”

“你睡不睡得着。”

他抬头:“你睡得着吗?”

“有时候睡得着。”

“有时候睡不着。”

“那就说明——”

“你还没彻底变成坏人。”

老周举杯,“为你还睡不着。”

“干一杯。”

——

晚上。

回到出租屋。

林霄又在恶意账本里写了一条:

【自记 006:】

【事件:第二枚栽赃进入证词准备阶段。】

【对策:提前与可能被当作“证人”的人沟通,提供自己的版本。】

【备注:】

【我不能决定别人以后怎么说我。】

【我只能决定——】

【在他们被问起之前,先亲口对他们说一次。】

【——你在做一件很费劲的事。】

系统说:

【——你放弃了“完全躲起来”的安全。】

【——也没有选择“完全交给公关或上面去处理”。】

【——你选择的是——】

【——在这场对你不利的叙事中,尽可能多插几页你写的纸。】

“别人可能会觉得我非常自恋。”

“觉得我把自己当成很重要的人。”

【——在恶意的眼里。】

【——你本来就是一个“值得花心思对付的样本”。】

【——在那些你想保护的人眼里。】

【——你只是一个“愿意多说一句话的工程师”。】

【——至于你在自己眼里是什么。】

【——只有你自己能写。】

“那就写。”

林霄关掉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喇叭声。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掠过那三本账本——

风险评估里的那行小字;

公关稿里的那几个句子;

恶意账本里他自己写下的这些。

【——总有一天。】

系统在黑暗里说:

【——这些东西会被摊在同一张桌子上。】

【——有人会指着它们,说:“这就是你。”】

【——到那时候。】

【——你至少可以说一句——】

【——“这里面,有几页,是我自己写的。”】

“那就够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暴雨来了。”

“我也还有纸。”

——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