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殿前争辩礼崩坏,喜得麟儿心始开(2/2)
“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跑得太急,一口气没喘匀,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王承恩眉头一皱,正要呵斥这不懂规矩的奴才。
朱由检却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认得这个太监,是皇后身边的心腹。
“何事惊慌?”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回……回禀陛下!”小太监终于喘匀了气,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她有喜了!”
暖阁之内。
孙承宗与张维贤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
朱由检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有喜了?
皇后有喜了?
他……要当爹了?
这个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恰逢其时!
在他用雷霆手段震慑朝堂,准备开启一场豪赌,将整个大明的未来都压上去的时候,一个尚未出世的皇嗣,就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好、最重的一枚筹码!
这意味着传承!
意味着希望!
意味着他朱家的江山,后继有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用冷酷与算计堆砌起来的堤坝。
“好!好!好啊!”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绕出御案,竟是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不再是朝堂上的冰冷与嘲弄,而是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蓬勃生机的畅快与喜悦!
他这些天来,扮演着冷血的君王,算计着人心,谋划着杀伐,心神早已绷紧到了极致。
而这个孩子的到来,像是一剂最有效的良药,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疲惫与焦躁。
“陛下大喜!社稷大喜啊!”
孙承宗第一个反应过来,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笑开了花,躬身长揖,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激动。
“恭贺陛下!天佑我大明!”张维贤亦是满面红光,大声祝贺。
这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更是国事!
一个皇嗣的诞生,足以稳定无数摇摆不定的人心,让天下人都看到,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有了新的压舱石!
“赏!重重有赏!”朱由检笑得合不拢嘴,他指着地上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坤宁宫上下,人人赏半年月俸!”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小太监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地磕头。
朱由检又看向孙承宗和张维贤,脸上的笑意不减:“两位爱卿也同喜,今日辛苦了。”
他大手一挥,对王承恩道:“去,把内务府新做的那些芙蓉糕、百合酥,给两位大人一人装上一盒,带回去给家人尝尝。算是朕,请你们吃喜糖了。”
两人受宠若惊,连忙跪地谢恩。
皇帝赏赐臣子后宫的点心,这是何等的体面与恩宠!
那几盒糕点,在此刻的分量,甚至比黄金万两还要重!
这意味着,他们是真正被皇帝引为心腹的自己人。
两位大臣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喜糖”,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朱由检一刻也等不及了,连御驾都懒得摆,带着王承恩,大步流星地便往坤宁宫赶去。
坤宁宫里,早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宫女太监们个个眉开眼笑,走路都带着风,见了他齐刷刷跪倒一片,嘴里全是恭贺的吉祥话。
周皇后正有些慵懒地靠在软榻上,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光与一丝倦意。
看到朱由检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
朱由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轻轻按住她,自己则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看着她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疼惜。
“辛苦你了,凤儿。”
没有算计,没有君臣,只有最简单的,丈夫对妻子的体贴。
周皇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能感受到,皇帝的喜悦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不加掩饰。
这段时间以来,他身上那股子让她感到畏惧和陌生的杀伐之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绕指柔情。
“能为陛下怀有皇嗣,是臣妾的福分。”她轻声说道,将头轻轻靠在了朱由检的肩膀上。
朱由检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馨与宁静。
他一下午都陪在坤宁宫,陪着皇后说话,听太医絮絮叨叨地讲着各种安胎的注意事项,竟是丝毫没有感到不耐。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太医嘱咐过,皇后初孕,龙体要紧,头三个月,万万不可行房。
走出坤宁宫,被晚风一吹,朱由检那颗因喜悦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才彻底冷静下来。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今晚,去哪儿睡?
王承恩躬着身子,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皇帝的决断。
朱由检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田贵妃那张明艳娇憨的脸,和那具能点燃他所有火焰的丰腴身子。
那是一团能灼烧一切烦恼的烈火。
他脚步一顿,刚要开口。
可随即,怀中仿佛还残留着皇后依靠过来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太医关于“皇嗣”的叮嘱。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自己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穿越者,也不再只是一个孤军奋战的皇帝。
他是一个父亲了。
这个身份,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股想要宣泄的火焰,竟慢慢平息下来,化作了一股需要静静品味的暖流。
此时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激情,而是安宁。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温婉柔顺,总是带着一丝怯生生笑意的脸。
袁贵妃。
自从上次坤宁宫搓牌之后,他似乎,很久没去过她那里了。
过去,雨露均沾是帝王术。
而今夜,这更像是一种心境的选择。
“去延禧宫。”朱由检淡淡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立刻安排了下去。
延禧宫的灯火,远不如承乾宫那般明亮。
只在门廊下挂着两盏素雅的宫灯,透出几分幽静与安宁。
这正是朱由检此刻最需要的。
袁贵妃显然是已经睡下了,被宫人匆匆叫醒,连外袍都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发髻也有些松散。
当她见到朱由检时,那张温婉的脸上满是惊讶,与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她不似田贵妃那般热情似火,敢于直接扑进皇帝的怀里。
也不像周皇后那般,虽有母仪天下的端庄,却也因皇嗣在身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株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玉兰。
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
“臣妾……恭迎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察的紧张。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颤。
他将那只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这份安静,让他那颗因杀伐与喜悦而剧烈跳动的心,缓缓平复下来。
没有炽热的欲望,没有沉重的国事,只有这静谧宫院里,两个人之间无声的陪伴。
他没有像在承乾宫那样,急切地走向寝殿,而是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顺势将她拉着,坐在自己身边。
“夜里凉。”
他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了她的肩上。
袁贵妃的身子轻轻一僵。
随即,那份僵硬化作了全然的柔软,任由那带着君王气息的温暖将自己包裹。
她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臣妾听闻了坤宁宫的喜事,心中……也为陛下和皇后姐姐欢喜。”她小声说道,话语里是真诚的羡慕与喜悦。
“是啊。”
朱由检看着她,眼神格外柔和。
“朕要当父亲了。”
他不是在炫耀,而是在陈述一个改变了他自己的事实。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一股淡淡的、类似兰草的清香,钻入鼻息,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朕这些天,杀了人,算了人,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今天听到皇后有喜,那根弦先是狂喜,然后……就更紧了。”
“朕怕自己,撑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坦露自己的内心。
袁贵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杀伐果断,让满朝文武都为之颤栗的男人,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懂什么朝堂大事,也不懂什么权谋算计。
但她能感受到他语气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她没有说那些“陛下宽心”的空话。
她只是默默地,用自己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反过来,轻轻地回握住他。
然后,她引着他宽厚粗糙的手掌,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几层衣料,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它在跳。”
“您……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神。”
朱由检的脑海里,仿佛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悄然碎裂。
他需要的不是宣泄,而是被另一颗鲜活的心跳,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这个给了他莫大慰藉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揉进自己的怀里,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