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烂疮不除,何谈社稷(1/2)

宴席散去。

已是午后。

朱由检没有回后宫,而是直接去了乾清宫的西暖阁。他换下那身沉重的衮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是一幅辽东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每一个记号背后,都可能藏着数万人的生死。

“陛下,今日之事,怕是……伤透了那些文臣的心。”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上一杯热茶,声音压得极低。他亲眼目睹了那些大人们离去时,或失魂落魄,或怨毒刺骨的眼神。

“伤?”

朱由检冷笑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舆图,锐利得像要将那图纸刺穿。

“是戳破了他们腐烂流脓的疮口,让他们疼了,知道怕了。”

“他们自诩为社稷之臣,口含天宪,手握大义,背地里却只知结党营私,却忘了这‘社稷’二字,土在前,谷在后。无农无工,无兵无卒,何来社稷?”

他伸出手,食指重重地按在舆图上一个叫做“锦州”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今日这场宴,是朕抽在他们脸上一个火辣辣的耳光,也是喂给那些兵卒匠户的一颗滚烫的定心丸。”

“因为很快,朕就要让他们去流血,去拼命了。不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他们凭什么把命给朕?”

王承恩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深意,不敢再多言,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

朱由检在舆图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脑中,飞速地推演着未来的每一种可能。

他的手指,从山海关缓缓滑向宁远,再到锦州。这条固若金汤的防线,在历史上,曾让后金的铁骑无数次无功而返。但也正因如此,才逼出了那个更加阴狠毒辣的战术。

他的手指离开宁锦防线,向上移动,划过一片代表着蒙古部落的区域,然后猛地向南,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大明的心脏——京师!

历史上的崇祯二年,皇太极将正是这样,绕过坚固的宁锦防线,借道蒙古,如天降神兵般突袭京畿。史称,己巳之变。

那是悬在大明头顶,即将斩落的一把利刃。

那是无数京城百姓的噩梦,也是大明国祚由衰转危的转折点。

而现在,距离那把刀落下,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等不起。

也绝不会,让那屈辱而惨痛的历史,在自己的眼前重演!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关外十二月的冰。

“着锦衣卫快马,宣大名府知府卢象升,即刻进京,朕要见他。”

“遵旨。”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退下,亲自去安排最得力的校尉,用最优良的快马,星夜兼程去传旨。

卢象升。

字建斗。

天启二年的进士。

朱由检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在原本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名字。

一个真正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干臣。

一个在绝境中,依旧能拉起一支强军,高举着大明战旗,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忠魂。

只可惜,在原本的历史中,他被发现得太晚,被重用得太晚,最终更是在内有朝臣构陷,外无粮草援兵的绝境中,力战而死,死不瞑目。

这一世,朱由检绝不会让这样的悲剧,再度发生!

朕的干城,朕的利刃,当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闭上眼,仿佛已经听到了北方传来的,隐隐的金戈铁马之声。

己巳之变……皇太极……

元宵佳节的前一夜。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

巨大的辽东舆图在墙壁上铺开,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冰冷而无声。

朱由检站在舆图前,目光却有些飘忽。

这几日,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谋划之中。

卢象升的宣召已经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锦衣卫的情报网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如水银泻地般向北方渗透。

一张针对皇太极和他身后整个后金的大网,正在他手中,悄然编织。

可绷得太紧的弦,终究会累。

这冰冷的舆图,看久了,连心都会跟着变冷。

他忽然无比渴望一份温暖。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周皇后那张带着柔光的脸,和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算算日子,自从除夕那晚的家宴后,他似乎就一直泡在这冰冷的西暖阁,没再去过后宫。

“王承恩。”

“奴婢在。”

朱由检转过身,将满脑子的金戈铁马暂时压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

“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里,依旧是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

周皇后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尚未成形的婴儿小衣,一针一线,缝得极为认真。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柔和的侧脸,圣洁得不可方物。

见到朱由检进来,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

朱由检快步上前,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小小的衣物上。

明黄色的绸缎,用的是最柔软的料子。

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麒麟,活灵活现,充满了慈母的爱意。

“都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亲自做这些,不怕伤了眼睛?”

朱由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心疼。

“臣妾闲着也是闲着。”周皇后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再说,这是给咱们孩儿的,臣妾想亲手做。”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独属于此处的宁静。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殿外偶尔传来宫人们为明日元宵节做准备的细碎声响,让这宫殿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陛下,您还记得么?”

周皇后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美好的往事。

“嗯?”

“去年元宵,那时候您还是信王,咱们……偷偷跑出王府,去看灯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女般的怀念与向往。

“那晚的花灯,可真好看,满大街都是人,热热闹闹的。”

朱由检微微一怔。

那个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太过久远,几乎快被他遗忘。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不被先帝重视的闲散王爷。

没有这泼天的权势,也没有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有的,只是少年夫妻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女人,在说起那段往事时,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喜悦。

自他登基,她为皇后,便一直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坤宁宫里。

虽是金尊玉贵,却也像一只被关在华美笼中的金丝雀。

尤其如今怀有身孕,情绪最是多变。

一股混杂着愧疚与爱怜的情绪,瞬间涌上朱由检的心头。

朕的女人,朕的皇后,朕孩子的母亲,只是想再看一场曾经看过的花灯而已。

这个小小的愿望,若朕都不能满足她,还算什么丈夫!算什么天子!

“凤儿。”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

“明日,朕再带你去看。”

周皇后彻底愣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随即,她有些慌乱地摇头。

“陛下,万万不可!”

“您是天子,怎能……怎能再像以前那般胡闹?”

“而且,臣妾如今身子不便,京城人多眼杂,太危险了。”

“无妨。”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容置喙的弧度。

他如今,是大明的天子。

是那个在皇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宴请兵卒匠户的皇帝!

这京城,是他的京城!

他想带自己的妻子逛一逛自家的地盘,谁敢说一个“不”字?

谁又能说一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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