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松右展问霜(2/2)
“后生,你看这碾子。”老人拍了拍石碾的侧面,青石上刻着几道浅痕,是经年累月推碾磨出来的,“我在这儿推了五十年碾,天天推,日日推,不是为了碾药,是为了看这碾槽里的药,怎么从瓣变成末——野菊要碾三十圈,甘草要碾五十圈,不是我定的数,是药自己定的,碾够了圈数,药末才细,才能入药。”
沈砚推着木柄继续走,这次走得极慢。石碾转动的“吱呀”声里,他忽然听见了别的声音:松针落在石碾上的“沙沙”声,雾里藏着的山雀啼鸣,甚至能听见碾槽里菊瓣被压碎时,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他的丹田慢慢热起来,不是强行运功的灼热,是像晒了太阳的温水,一点点漫开,之前卡在玄关的气,竟顺着这股暖意,慢慢往经脉里渗——不是他逼着气走,是气自己在动,像顺着碾槽纹理滚动的药末,自然,却坚定。
“老人家,您是……”沈砚想问老人是不是青崖山的隐士,话没说完,就见老人起身,拿起竹篮里的药筛,往碾槽里一筛。细白的菊末落在筛子上,随着老人摇晃的动作,慢慢漏进下面的陶盆里,筛面上剩下的,是几片没碾碎的菊瓣,老人捡起来,扔进嘴里嚼了嚼,眉眼弯起来:“有点苦,却清口。”
“您在此处,也是为了问道?”
老人笑了,指了指头顶的古松:“我问什么道?我只是个守碾人,守着这碾,碾着药,看着松针落了又长,霜化了又结——道不在山巅,不在观星台,就在这碾槽里,在松针上,在你推碾时,掌心那点疼里。”
沈砚忽然懂了。他百年修为,总想着“问道”是要寻个大道理,要破个大境界,却忘了最根本的——道不是“求”来的,是“品”来的。就像推碾不能用灵力,要顺着石纹走;就像松针扛霜,不是硬扛,是顺势而为;就像这青崖山的雾,不是要驱散它,是要走进雾里,感受它落在脸上的凉,落在袖口的湿。
他松开木柄,对着老人躬身行礼。掌心的糙感还在,丹田的暖意还在,之前卡在筑基后期的滞涩感,竟像碾槽里的菊瓣似的,慢慢散了——不是突破了,是心境通了,就像堵着的水渠忽然开了个小口,水自然就流了。
“多谢老人家指点。”
老人摆了摆手,继续筛他的菊末:“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推着碾,走了那半圈路。”他抬头看了眼天,雾已经散了些,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碾上,碾槽里的菊末泛着浅黄的光,“太阳要出来了,霜该化了——你要是明日还来,帮我把那边晒着的甘草收了。”
沈砚应了声“好”,转身往回走。风又起了,松针落在他的肩头,这次他没再拂去,而是任由那点凉落在皮肤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石阶,不再去想“突破”,不再去想“百年修为”,只去看石阶上的青苔,看雾散后露出的远山,看阳光落在指尖,像那老人掌心的温度。
走到第十级石阶时,他忽然停住——丹田处的暖意忽然涌了上来,顺着经脉往玄关走,不是之前的滞涩,是像水流过石缝,顺畅得很。他没运功,没打坐,就站在石阶上,看着漫山的阳光,感受着那股气慢慢绕着玄关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突破的剧痛,是像春天的冰面裂开一道缝,细微,却清晰。
沈砚笑了。他终于明白,青崖的“道”,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悟,是推碾时掌心的糙,是松针上的霜,是老人倒药时稳匀的动作,是你放下执念,顺着日子往前走时,落在肩头的那片松针,那缕风,那点暖。
山巅的观星台还在,可他今日不想去了。他想明日清晨再来,帮老人收甘草,帮他推碾,看看太阳出来时,松针上的霜是怎么化的,看看碾槽里的甘草,要转多少圈,才能变成细白的末。
风又裹着松针过来,落在他的发间。沈砚抬手摸了摸,指尖沾着点菊末的香——是刚才推碾时,落在袖口的,被阳光晒得暖了,竟比任何灵丹都要清润。
他继续往下走,石阶上的青苔沾着晨露,有点滑,他走得慢,却稳,像推着那方石碾,顺着石纹的势,一步一步,走着属于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