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集 —— 椰林惊雷 地火昭明(2)(1/2)

第二章:地道对峙,晋卦定志

地道的空气,总是先于景象触及感官。那是一种浓稠的、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的混合物:挥之不去的霉味,来自千年沙土深处不曾见光的微生物;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徒劳地试图掩盖伤口化脓和汗液馊掉的酸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异常执拗的椰枣纤维的干燥甜香——这是地道里唯一属于“生”的气味,来自外部世界残存的馈赠。

卡沙在入口处停顿了一瞬,让瞳孔适应这由昏黄向深幽的过渡。他深吸一口气,那复杂的味道灌满肺叶,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将他与外面那个被烈日、风沙和无人机引擎声统治的世界隔开。他弯腰,侧身,挤过那道由晒干椰枣纤维堆叠而成的屏障。纤维簌簌作响,蹭过他肩头的作战服,留下细碎的白绒,像某种奇异的孢子,试图在他身上扎根。这堆半人高的纤维,是沙雷上周带着后勤组仅存的几个人,冒险从靠近海岸线的最后一片残存椰林里收集来的。它们不仅是绝佳的伪装,能有效扭曲并吸收来自外部的探测波束,更是地道防潮的天然屏障,贪婪地吮吸着从夯土墙壁不断渗出的、足以令武器生锈、让人关节酸痛的地下水汽。

地道内部比初建时拓宽了许多,勉强能容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错身而过,顶部高度约一米八,像卡沙这样身材中等的男子尚可直立,但如沙雷那般高大的,便需时时低头,以免撞上突兀支出的、充当承重柱的粗大树根或锈蚀钢筋。墙壁并非单纯的土壁,而是用本地沙土、破碎椰壳、甚至是从废墟中搜集来的混凝土碎块混合后,掺入一种祖传的、能增加粘合力的植物汁液,层层夯打而成,坚硬,却依然无法完全阻止渗水。每隔五米,一盏依靠地下线路和隐蔽太阳能板供电的应急灯,散发着喘息般的橘黄色光芒。光线在饱含湿度的空气中艰难穿透,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晕,将墙壁上坑洼不平的粗糙表面投射成晃动摇曳的、如同鬼魅的影子剧场。

脚下铺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颜色斑驳的旧地毯,早已磨损得看不清原本图案,多处破裂,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泥土。但它隔绝了直接踩在沙粒上的“沙沙”声,也略微缓解了长时间站立带来的脚底酸痛。地道并非笔直,而是有意构筑成带有数个不易察觉的弯曲,用以抵消爆炸冲击波。在拐角的阴影里,或是在墙壁上人工开凿出的、仅容一人蜷缩的浅洞中,零星可见正在休息的队员。他们像蛰伏的兽,依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有的抱着步枪垂头打盹,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有的则无声地擦拭着武器,每一个分解、上油、组合的动作都精确而麻木;更远处,一名医护兵正借着昏暗的灯光,给一名斜躺着的伤员换药,绷带解开时,一股更浓烈的血腥与腐肉气味弥散开来,医护兵的动作轻缓得近乎神圣,仿佛怕惊扰了伤口,也怕碰碎了这短暂而脆弱的宁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金属部件轻微的碰撞声、以及从地道深处传来的、不知是水滴还是某种小生物爬行的窸窣声,共同编织成这地下世界的背景音。

指挥室在地道的最深处,一个用从废墟中扒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木板勉强隔出的十平米空间。卡沙走到门口时,徐立毅正背对着他。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已磨损起毛的卡其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瘦削见骨、却异常稳定的手腕。他站在一块钉在墙上的、经过粗略打磨的椰树木板前——那便是他们的战术板——手里捏着一支用帐篷支架残料自制的炭笔,指尖悬停,凝望着木板上那幅用红色炭条绘制的图案。

那是“晋卦”。坤地在下,离火在上。六条爻线,因炭笔的粗细不均和手臂的微颤而显得略有波折,但整体结构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工整与郑重。在代表初始的“初六”爻旁,还有一行蝇头小楷标注:“明出地上,柔进而上行”。红色的卦象在昏黄灯光下,像一团在深暗地底默默燃烧的火焰,又像一双凝视着未知命运的眼睛。

听到身后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徐立毅缓缓回过头。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深深浅浅,里面还嵌着些许未擦净的炭灰。看到卡沙,他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更多皱纹,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仿佛被沙砾打磨过的沙哑:“卡沙来了?刚把卦象补了补,昨天不知是风还是震动,掉了一角炭粉。”他指了指卦象下方一些不易察觉的淡红色痕迹。

卡沙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幅卦象上。他对《易经》的了解,仅限于这半年跟随徐立毅耳濡目染的零星碎片。他不懂那些繁复的变爻和彖辞,但他认得这个“晋卦”。上一次,他们这支濒临崩溃的小队,能从伊斯雷尼国“数字旅”精心布置的、号称天罗地网的包围圈中撤出,靠的就是徐立毅在绝境中起出的这一卦,以及据此制定的“分散突围,疑兵惑敌”策略。“柔进而上行,不躁进,不硬拼,如地火明夷,终见曙光。”老人当时指着地图,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次的成功,让所有幸存者,包括最崇尚现代火力的里拉,都对这古老智慧保留了一份敬畏。

“伤员情况怎么样?”卡沙将视线从卦象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个标记着红十字、但本身也已锈迹斑斑的医疗箱上。箱盖敞开着,露出里面所剩无几、摆放却异常整齐的药品和绷带。

“高烧不退的那个,约瑟夫半小时前又给喂了半片我们最后储备的强效退烧药,体温暂时压下去一点,但还在危险区间。”徐立毅放下炭笔,动作缓慢,仿佛那支轻飘飘的炭笔有千钧重,“关键是感染,伤口化脓很严重。抗生素……最多只能支撑到明天日出。舍利雅那边……还是没有任何讯号传回来吗?”

卡沙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线条,正要开口,指挥室那扇用废弃铁皮和木条钉成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沙雷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他不得不深深地低下头,弯着腰才能进来。他怀里抱着一摞印有联合国难民署蓝色徽标的压缩饼干,帆布制成的背包蹭在粗糙的门框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卡沙队长,徐参谋。”沙雷的声音有些喘,显然是一路疾走而来。他将那摞饼干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沉重的金块。他黝黑的脸上布满汗珠,额前几绺不服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这是上周从埃及边境那条‘幽灵通道’接力运过来的最后一批主食,我刚完成了今日清点。”他边说边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屏幕已有数道裂痕的军用终端,熟练地开机,点开一个界面。

屏幕上,绿色的代码和数字冷峻地跳动着。那是“人道主义救援物资区块链分布式账本”的界面,设计极其简洁,左侧是物资分类列表(当前高亮的是“高能压缩饼干”),中间是实时剩余数量(127),右侧则是一条条不可篡改的领取记录链——领取人id(匿名化处理)、领取时间戳、数量、用途代码(配给士兵\/伤员\/平民),每一笔都清晰可查。

“127份整。每份标准400克,理论上够一个成年男性两顿基础能量补充。如果我们严格执行最低配给标准,所有战斗和非战斗人员,可以支撑三天。”沙雷用手指划过屏幕,指向一长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代码,“看这里,这是刚才清点完成后自动更新的最新哈希值,‘0x8f3d…’,与日内瓦总部服务器、开罗中转站、甚至是我们备份在卫星缓存里的账本数据完全一致,三方校验通过。确认,自上次清点后,物资无任何异常损耗,未被截留,未被篡改。”

这是马丁——那个战前在硅谷搞加密技术、后来加入国际志愿者行列的工程师——带来的“礼物”。这套基于区块链的物资追踪系统,理论上确保了每一份援助都能透明地抵达目的地,杜绝中间环节的腐败和挪用。卡沙还记得上次,一名队员因家乡遭袭情绪失控,试图多领取两盒饼干寄回家里,结果领取指令刚发出不到十秒,他手中的终端、沙雷的终端以及指挥室的主控屏同时爆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远在千里之外的总部协调中心也立刻发来了质询加密邮件。自那以后,再无人敢挑战这套冰冷规则的权威。

“辛苦你了,沙雷。”卡沙走上前,拍了拍沙雷结实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紧绷和汗水的湿意。沙雷是队里的支柱,后勤、工事维护、甚至一部分战术电子对抗都压在他身上,他像一头沉默的骆驼,背负着整个队伍的生存重担,从未有过怨言,只是眼底的血丝日益浓重。

就在这时,一阵与地道内常态迥异的、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擂动的战鼓,打破了地下的沉寂。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部件相互摩擦、撞击的“哗啦”声,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焦躁与力量感。指挥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带着一股劲风,让墙上的应急灯都为之摇晃,光影乱颤。

里拉像一尊煞神般矗立在门口。他肩头那挺代号“铁锤”的重机枪,枪管上还沾着新鲜的沙粒,在灯光下泛着污浊的黄光。枪口虽然依照规定朝下,但那股凝聚的、蓄势待发的毁灭性气息,几乎让狭小空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他身上的迷彩作战服左袖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的古铜色手臂上,一道新鲜的划痕正在向外渗着细小的血珠,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卡沙!不能再等了!”里拉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狭小的指挥室里炸开,震得木板墙壁嗡嗡作响。他一个箭步跨到墙边,手指“砰”地一声戳在那张用防水油布绘制的简易作战地图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油布戳穿。他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着地图上一个用醒目的红色圆圈标记的地点——瓦迪加沙检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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