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集:风沙遇蛰(6)(1/2)

第六章 朝阳洗沙尘

晨光如刃,劈开笼罩大地的夜幕。第一缕光线顺着地道入口的斜坡缓缓爬行,在坑道的泥壁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尘埃在光柱中起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灵魂在晨曦中获得了新生。

徐立毅站在地道入口内侧的阴影处,眯着眼睛观察外面的沙丘。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上百次——侧身,贴墙,只露出一只眼睛,确保自己的轮廓不会暴露在敌人的狙击镜中。多年的游击生涯让他养成了这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即使理智告诉他伊斯雷尼军的轰炸计划已经破产,但身体依然保持着战时的节奏。

“安全。”他轻声说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

地道深处传来了窸窣的响动。队员们陆续醒来,收拾着简陋的行装。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难以掩饰的欣慰。他们做到了——在敌人的狂轰滥炸下保住了武器库,将平民全部安全转移到了临时安置点。这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在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上,这样的胜利甚至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方的战报中。但对他们而言,这意味着又一天的生存,又一次的坚持。

卡沙和里拉抬着亚当的遗体出现在主通道的拐角处。他们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帆布包裹着亚当的身体,只露出他苍白而平静的面容。队伍中的低声交谈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注视着这具曾经属于敌人的躯体。

小约瑟从人群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这个七岁的男孩原本带着睡意的脸上,在看到亚当遗体的瞬间变得煞白。他一步步走近,眼睛死死盯着亚当紧闭的双眼,仿佛在等待那双眼睛会突然睁开,对他露出往常那种温和的微笑。

“亚当叔叔?”他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地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只有地道深处传来的滴水声,规律而冰冷。

小约瑟的嘴唇开始颤抖。他走到亚当身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木制十字架取下来,放在亚当的胸口。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在上一轮空袭中,他的父母双双丧生。

“你说过,要跟我一起看日出的。”小约瑟蹲在地上,声音哽咽,“你说等战争结束,我们要一起去海边,看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你说海是蓝色的,比天空还要蓝...”

他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小声啜泣逐渐变得无法控制,瘦小的肩膀在破旧的衣衫下剧烈抖动。地道里回荡着他绝望的哭泣,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队员们的心上。

卡沙默默站立,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左肩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小约瑟的哭声,这种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回想起亚当最后一次与他交谈时的情景——那个伊斯雷尼士兵倚靠在沙袋上,望着地道顶端缝隙中漏下的星光,谈论着家乡的果园和那条叫做“幸运”的狗。

“它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该安静。”亚当当时微笑着说,“比我聪明多了。”

徐立毅缓步走到卡沙身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亚当的遗体。他脸上的肌肉紧绷,下颌线条僵硬,那双总是透着警惕和怀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我错了,卡沙。”徐立毅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才挤出这几个字,“我不该那么怀疑他,不该用偏见去看待一个渴望和平的人。”

卡沙轻轻摇头,视线依然停留在小约瑟颤抖的背上:“不,你的警惕是对的。战争里,警惕能让我们活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徐立毅,眼神深邃:“但徐立毅,你忘了姤卦的另一句话——‘防微杜渐,守持正道’。遇到意外的遇合,我们要保持警惕,但不能因为警惕,就失去了对人性的信任。亚当是‘一阴’,但这阴不是邪恶,而是良知的开始。就像黑暗里的一点光,能照亮很多人。”

地道入口处的光线又移动了几分,将亚当的脸庞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中。他脸上的表情安详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无梦的沉睡。沙雷从人群中走出,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前夜的战斗中他被弹片划伤,但此刻他的步伐依然稳健。

“我们把他埋在沙丘上吧,”沙雷的声音在通道内回荡,“让他能看到日出,看到这片土地的和平。”

没有人提出异议。队员们找来了最干净的一块帆布——原本是用来遮盖武器弹药的——小心翼翼地将亚当的遗体重新包裹。四个队员自发地走上前,两人抬头,两人抬脚,将亚当抬起。他们的动作协调而庄重,仿佛在进行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队伍缓缓向地道出口移动。小约瑟紧紧跟在后面,小手拽着卡沙的衣角,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但哭声已经止住了。他看着亚当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眼神中既有孩童的不解,也有一种过早成熟的理解。

地道外的世界与前一天截然不同。持续多日的沙尘暴已经平息,天空呈现出罕见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刚刚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连绵的沙丘上,将每一粒沙子都染成了金黄色。微风拂过,卷起细小的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无数微小的钻石在空中舞动。

队员们选择了一处面向东方的沙丘顶部。那里可以俯瞰整片谷地,也能看到远方的山脉轮廓。几个人轮流用工兵铲挖掘着墓穴,金属与沙土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卡沙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色。这片土地曾经富饶肥沃,他的祖父曾讲述过那时果园遍布、麦浪翻滚的景象。战争改变了一切,不仅仅是地貌,还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武器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大学生,主修文学,痴迷于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谁能想到,几年后的自己会成为一个游击队的指挥官,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准备好了。”挖掘墓穴的队员说道,声音打破了卡沙的沉思。

队员们轻轻地将亚当的遗体放入墓穴中。包裹的帆布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泽,与周围金黄的沙土形成鲜明对比。小约瑟走上前,将一个小小的、手工缝制的布娃娃放在墓穴边缘。那是他母亲在生前为他缝制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即使在最艰难的逃亡途中也不曾丢弃。

“亚当叔叔,这个娃娃给你,”小约瑟轻声说,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定了许多,“你在天上不会孤单的。妈妈说,善良的人会去天堂,你一定会去的。”

沙雷开始往墓穴中填土,一铲,又一铲。沙土落在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其他队员陆续加入,很快,墓穴被填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卡沙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匕首在上面刻下:“亚当?史密斯,一个渴望和平的战士。”然后将其立在墓前。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温度开始攀升。队员们站在墓前,沉默不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种新的东西在萌芽——那是一种超越了种族、国籍和立场的理解,一种在战火中淬炼而出的人性光辉。

卡沙看着远方的日出,心里突然想起了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的一句话:“战争的罪恶不在于杀人,而在于让人们习惯杀人。”亚当没有习惯,他守住了自己的良知,即使在最极端的环境下,也没有放弃对人性的信念。

“我们埋葬了他,也埋葬了对敌人的偏见。”沙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沉稳而坚定,“从今天起,‘黎埠雷森’不仅是帕罗西图人的游击队,也是所有反对战争的人的希望。不管是帕罗西图人,还是伊斯雷尼人,只要渴望和平,都是我们的朋友。”

卡沙点点头,目光变得异常坚定起来。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伊斯雷尼军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有更多的困难等着他们。情报显示,伊斯雷尼军已经调来了新的指挥官——马库斯·泰特将军,一个以冷酷和高效着称的职业军人。他一定会采取更加激进的战术,试图彻底摧毁抵抗力量。

“我们该回去了,”徐立毅提醒道,他的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无人机的活动时间快到了。”

每天上午,伊斯雷尼军的侦察无人机都会准时出现在这片区域上空,像秃鹫一样盘旋,搜寻任何可疑的活动迹象。队员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返回地道。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并以惊人的速度靠近。徐立毅第一个发现了它,立刻大喊:“无人机!快隐蔽!”

但这不是往常那种慢速的侦察无人机。它的速度更快,外形更加流线型,机翼下挂着明显是武器的装置。更令人不安的是,它直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没有丝毫犹豫。

“是攻击型无人机!”卡沙大吼,“散开!找掩体!”

队员们迅速分散,扑向周围的沙丘和岩石后方。小约瑟被卡沙一把抱起,冲向最近的一处凹地。无人机呼啸着从他们头顶掠过,机载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沙地上,激起一连串的沙柱。

“它怎么发现我们的?”里拉在另一处掩体后喊道,“这不正常!”

无人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次转向他们。这一次,它发射了一枚小型导弹,目标直指队员们刚刚离开的地道入口。爆炸声震耳欲聋,沙土和碎石四处飞溅,地道入口部分坍塌,扬起的尘埃暂时遮蔽了阳光。

卡沙心中一惊。这不是随机的攻击,而是有针对性的军事行动。伊斯雷尼军不仅知道他们的位置,还动用了精确打击武器。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的安全协议已经被突破?还是有内奸提供了情报?

无人机的攻击还没有结束。它继续在空中盘旋,机枪不时地向可疑的掩体扫射。队员们被完全压制,无法移动,更不用说返回地道了。

“必须干掉它!”沙雷喊道,他已经取下了背上的步枪,但无人机的飞行高度和速度使得轻武器很难命中。

徐立毅从自己的掩体后探出头,冷静地观察无人机的飞行模式。“它在做标准的攻击循环,”他大声说道,“每三次通过后,会有一个短暂的悬停,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卡沙迅速评估局势。他们中有三名队员携带有适合对付空中目标的武器——两支突击步枪配备专用瞄具,还有一具单兵火箭筒。但火箭筒只有在极近的距离内才有可能命中如此敏捷的目标。

“听我命令,”卡沙喊道,“下一次它开始攻击循环时,所有人同时开火,制造弹幕。火箭筒手找机会接近!”

队员们点头表示明白。紧张的气氛再次笼罩了沙丘,刚刚的宁静与肃穆被残酷的现实打破。小约瑟蜷缩在卡沙身边,小小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但他紧紧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无人机再次进入攻击航线。它从东方迎着太阳飞来,刺眼的阳光使得瞄准变得极为困难。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队员们藏身的区域。

“准备...”卡沙紧盯着无人机的轨迹,计算着最佳时机,“...开火!”

刹那间,七八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在空中形成一道稀疏但有效的弹幕。无人机显然没有预料到如此强烈的反击,它迅速爬升,试图避开火力网。

就在这一刻,火箭筒手马库从一处沙丘后跃出,单膝跪地,肩上的火箭筒已经瞄准了空中的目标。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无人机突然一个急转弯,机枪对准了他的位置。

“马库,躲开!”卡沙大吼。

太迟了。子弹如同雨点般落下,马库的身体在弹幕中剧烈抖动,然后无力地倒下,火箭筒摔在一边,未被击发。

“不!”里拉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向马库倒下的位置冲去。其他队员的火力掩护着她,但无人机已经重新占据了有利位置,准备进行下一次攻击。

卡沙感到一阵绝望。他们被困在开阔地,唯一的反制武器已经失去,而敌人的无人机显然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按照这种态势,不出几分钟,他们就会全军覆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方的天际线处突然出现了两个新的飞行器。它们比无人机更大,速度更快,机翼下挂满了各种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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