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集 雷火鉴丰(1)(1/2)

第一章 晨钟残响

伯利恒的黎明,总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姿态降临。铅灰色的薄雾,并非纯粹的水汽,而是混杂着昨夜未散的硝烟、亿万颗悬浮的砖石灰尘,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废墟深处骨髓缝隙里渗出的寒意。这寒意,与三年前加沙地道里那种能浸透灵魂的阴湿有所不同,它带着一种矛盾的预告——东方地平线那撕裂夜幕的金色缝隙,正不可阻挡地扩张,将弥漫的雾霭染成一片半透明的、流动的琥珀,仿佛某种巨大伤口正在凝结的血清。

龙元卡沙的军靴,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钟楼倾斜废墟的受力点上,靴底与破碎的混凝土、扭曲的钢筋碎片摩擦,发出持续而细碎的“咯吱”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这里每一步都潜藏着杀机,裸露的、锈蚀成暗红色的断梁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其上突兀竖起的钉子,尖梢带着恶意的乌黑,随时准备刺穿不慎踏下的脚掌。他停下,并非因为疲惫,而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战场勘察。戴着磨损皮手套的右手抬起,指尖隔着粗糙的织物,轻轻拂过那口早已喑哑的巨大铜钟表面。

钟身冰冷,如同墓碑。密密麻麻的弹孔覆盖了它曾经光滑的肌肤,深浅不一,记录着不同口径子弹和弹片的亲吻与撕裂。一道最为狰狞的裂沟,足有两指宽,像一道无法愈合的刀疤,边缘翻卷,内部深深嵌着几粒已经与铜锈融为一体的小型破片——这是这口钟,也是这座城镇,凝固的、无声的哀嚎。三天前,就是在这里,在弥漫的尘土与灼热的阳光下,“黎埠雷森”的战士们,将那一面绣着绿色橄榄枝与黑色齿轮的旗帜,奋力插上了钟楼的最高点。旗帜在干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的“哗啦”声,短暂地压过了远方如同垂死野兽呜咽般的零星枪声,也掩盖了伊斯雷尼国驻军仓皇撤离时丢弃的装备与尊严。

“卡沙同志。” 挂在战术背心上的单兵无线电耳机里,传来里拉那把因兴奋而有些变调的大嗓门。这位能把一挺pkm通用机枪使得如同手臂延伸的壮汉,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刚刚缴获了全新糖果罐的孩子,“沙雷组长紧急呼叫,请立即返回指挥部!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联合国观察员刚转来的加密电报,又有三个拉阿美利卡家的政府,正式承认我们‘黎埠雷森’的合法地位了!现在总数是——159个!头儿,你听到了吗?159个!”

卡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而复杂的弧度,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一种肌肉的条件反射。他的指尖最后划过一道最深的弹痕,然后移开。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里拉此刻在指挥部里的模样:那挺被他视若性命的pkm肯定紧紧抱在怀里,枪管散热罩上缠着的那条去年从一名伊斯雷尼侦察兵尸体上缴获的暗红色绸带,估计正因为他的激动而微微颤动。腰间的弹链袋和备用弹鼓会随着他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叮当的金属轻响。而他那双习惯于在瞄准镜后搜寻目标的眼睛,此刻必定亮得吓人,如同夜间骤然打开的探照灯。指挥部里此刻想必已是一片沸腾,年轻的战士们可能会将凯夫拉头盔抛向空中,用带着各地口音的欢呼相互捶打着肩膀,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外交胜利——若是退回三年前,当他们还蜷缩在加沙阴暗潮湿、鼠蚁横行的地道里,靠着过期压缩饼干和浑浊的渗水维持生命,连一架像样的无人机都是奢望,手中的ak系列步枪膛线都快磨平,每一发子弹都需要精确计算着使用时,谁能奢望有今天?

然而,卡沙喉咙里并没有涌出欢呼的冲动。他的目光越过脚下这片象征阶段性胜利的废墟,投向东方。那里的雾气正在朝阳的逼迫下不甘地退散,耶路撒冷庞大而顽固的轮廓,在渐强的光线中愈发清晰——伊斯雷尼国的心脏,那头盘踞在圣地上的巨兽,虽然伤痕累累,却依旧喘息着,獠牙并未完全折断。这三年,“黎埠雷森”的崛起速度确实快得像一场席卷荒漠的野火:从最初几百名怀揣着近乎绝望信念的志愿者,发展到如今拥有完善建制、超过一万五千名经历过血火淬炼的战士;从只有几支老旧的步枪和简陋的火箭筒,到如今建立起三支装备了改装武装皮卡和少量缴获装甲车的机械化快速反应中队,以及五支由技术专家徐立毅一手组建、拥有多种型号侦察与攻击无人机的无人机编队;从被伊斯雷尼国的铁蹄追剿得只能在山区和城镇废墟间游击周旋,到如今成功将他们的正规军逐出南部三省……这一切,正如徐立毅几天前在沙盘旁,一边推演着耶路撒冷外围防线,一边引述《羲经》时所言:“丰卦,震上离下,雷电皆至,威光炽盛,其势足以蔽日。”

可越是置身于这看似无边的“盛大”之中,卡沙心底那块冰冷的巨石就越是沉重。如同童年时,在帕罗西图那个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小村庄里,奶奶在夏夜星空下,一边用蒲扇为他驱蚊,一边用苍老而笃定的声音说:“孩子,记住,太阳升到最高、光芒最刺眼的时候,你脚下的影子也拉扯得最长、最黑。”

一阵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脆如初春冰裂的笑声,从废墟下方飘来,打断了卡沙的凝视。他低下头,目光穿过断裂的楼板间隙,落在下方那片由沙袋、水泥块和废弃轮胎构筑的、曾经用来抵御伊斯雷尼“梅卡瓦”坦克冲击的棱形防御工事群里。此刻,这些冰冷的战争遗骸,成了小约瑟和他的“军团”——一群来自帕罗西图地区的孤儿——最理想的游乐场。小约瑟冲在最前面,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蓝色工装服,袖口被他笨拙地挽了两圈,却依然盖过了手背,过短的裤脚下方,露出一截细瘦的、带着一块暗红色伤疤的脚踝——那是去年伊斯雷尼国一次针对补给线的空袭中,他为了将一名吓呆了的三岁女孩拖进防空洞,被飞溅的灼热碎石留下的永久印记。

“约瑟!控制速度!注意脚下障碍物,特别是那些钉子!” 卡沙朝着下方喊道,声音在废墟间产生轻微的回响。

小约瑟像一只灵敏的羚羊,猛地刹住脚步,仰起沾满沙尘却洋溢着纯粹快乐的小脸,用力朝卡沙挥舞着手臂:“卡沙叔叔!我们在进行‘解放钟楼’演习!我是前线总指挥,他们都是我最勇敢的战士!” 他努力模仿着卡沙平日里下达命令时的姿态,将小手背在身后,竭力挺起单薄的胸膛,那故作严肃的模样引得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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