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集 雷火鉴丰(1)(2/2)
卡沙凝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脏的某个角落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触碰了一下。小约瑟,这个父母在两年前一场针对难民营的精确打击中双双丧生的孩子,在抱着父母冰冷残缺的躯体哭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眼泪仿佛就流干了。他像一株寻找依附的藤蔓,自然而然地跟随着游击队移动。战士们,这些在战场上面对死亡都未必眨一下眼的硬汉,将这个沉默而早熟的孩子视作共同的弟弟,教他辨认字母和简单的算术,教他如何拆解保养手中的武器,更教他如何在炮火覆盖下寻找生存缝隙。如今的约瑟,眼神里早已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如同经过打磨的燧石般的坚毅。唯有在这种忘我的游戏时刻,那被强行压抑的天真才会短暂地挣脱束缚,闪烁出微弱的光芒。
“注意控制时间,雾气完全散去后,空域威胁等级会提升,必须立刻进入地下掩体。” 卡沙的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简洁。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小约瑟像接受正式命令一样,挺直身体响亮地回答,随即转身,继续带领着他的“军团”在沙石堡垒间穿梭。他们的笑声,与远处几只敢于在此地筑巢的野鸽的“咕咕”声交织在一起,竟在这片被死亡与毁灭反复耕耘过的土地上,强行开辟出一小块虚幻而珍贵的“正常”空间。
卡沙收回目光,再次投向耶路撒冷的方向。阳光变得愈发锐利,如同无数把金色的手术刀,解剖着逐渐稀薄的雾霭。远处广袤的沙漠在光照下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宛如铺满了碾碎的金屑。这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徐立毅昨晚在指挥部里,避开庆祝的人群,单独对他说的那番话,声音低沉而严肃:“卡沙,丰卦虽主‘盛大’,但其爻辞有云‘丰其沛,日中见沬’—— 意思是丰盛之时,却遮蔽了光芒,正午时分竟能看到无名的小星。这不是吉兆,而是盛极转衰、危机潜藏的明确警示。光芒越盛,阴影里的东西,越是蠢蠢欲动。”
他下意识地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枚老旧的怀表。黄铜表壳因年深日久的摩挲而边缘发亮,这是他那身为帕罗西图乡村教师的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在他十岁那年,父亲因为教授被伊斯雷尼国禁止的帕罗西图民族史诗,被士兵从教室里拖走,从此音讯全无。怀表的玻璃表蒙上,一道清晰的放射状裂痕贯穿了数字“7”和“8”之间——那是三年前,在加沙一条主干地道里遭遇钻地炸弹袭击,剧烈震动和落石造成的伤痕。他轻轻按下表冠,机簧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嗒”轻响,在这寂静的清晨,却如同惊雷般敲击在他的耳膜上——时间从未停止流逝,而潜在的危险,更不会等待他们沉醉于胜利的香槟。
“卡沙同志,重复呼叫!沙雷组长要求你立即到场!指挥部有紧急情况需要研判!” 里拉的声音再次从无线电中传出,之前的兴奋已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所覆盖。
“收到,我已动身。” 卡沙简短回应,将怀表小心地塞回原位,转身开始沿着来路向下。军靴踩踏瓦砾的“咯吱”声依旧,但每一步落下的重量,似乎都比上来时更加沉重。他清晰地知道,159个国家的承认,仅仅是这场漫长而残酷战争中的一个坐标,绝非终点线。伊斯雷尼国这个盘踞多年的对手,绝不会轻易认输。他们必然还握有未曾打出的底牌,那些隐藏在政治斡旋背后、阴影深处悄然酝酿的阴谋,就像这口铜钟表面上那些已经氧化发黑的弹痕,看上去似乎已经结痂,但谁又能保证,痂皮之下没有仍在悄然渗血、伺机感染的伤口?
当他终于走下钟楼倾斜的基座,双脚重新踏在相对平坦的地面上时,他忍不住再次回头。初升的朝阳已将钟楼残骸的影子拉扯得异常狭长,如同一个巨大的、指向未来的黑色箭头,恰好覆盖了小约瑟和孩子们玩耍的那片沙石阵地。孩子们的笑声依旧,小约瑟正蹲在一个沙垒旁,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认真地画着什么,旁边那个穿着脏兮兮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无比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信念感攫住了卡沙:这场战争,无论需要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荆棘与陷阱,他们都必须赢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政治版图上的变化,不仅仅是为了民族尊严,更为了这些孩子,为了让他们在未来某一天,能够真正地在草地上奔跑,在教室里朗读,而不是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废墟上,用模仿战争的方式,来学习何为生存。
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毅然转身,朝着设在原镇医院大楼内的指挥部大步走去。那栋勉强修复、外墙还留着无数弹孔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色,墙上悬挂的巨大电子战略地图,无数代表“黎埠雷森”兵力的红色箭头,正密密麻麻、如同嗜血的群蚁般,指向耶路撒冷那固若金汤的防御圈。他知道,在那里,等待他的不仅仅是一场关于下一步战略的激烈争论,更有一场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巨大危机,正随着日渐高升的太阳,一步步逼近。
正如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在那残破的羊皮纸上留下的箴言:“战争是万物之父,亦是万物之王。” 但此刻,行走在伯利恒破碎街道上的卡沙,心中回响着的是另一句他自己领悟的话语:战争存在的终极目的,从来不应是永恒的征服与毁灭,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铸剑为犁,让真正的、持久的和平,如同这清晨终究会驱散迷雾的朝阳一般,不可逆转地降临这片被泪水与怒火反复灼烧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