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集 萨利姆火种(1)(2/2)
“基本情况不容乐观,”徐立毅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组数据,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精确地点出磨坊的位置,“村后是近乎垂直的断崖,高度超过五十米,岩壁光滑,只有经验最丰富的野山羊能勉强攀爬;西侧确实有三条牧羊小道,但最宽处也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不利于快速机动或疏散;东侧,直线距离一公里,就是伊斯雷尼军队设立的临时检查站,根据最新情报和无人机观察,他们配备了两挺m2hb重机枪,至少一套车载红外探测仪,并有轮式装甲车巡逻。”他的红笔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检查站的红点周围画了一个圈,笔尖在那里顿了顿,仿佛能感受到来自那里的无形压力。“从态势上看,这符合《羲经》旅卦‘艮为山、离为火’的格局——我们此刻就是山上的火,既要保证火种不灭,发出必要的热和光,又绝不能让它烧过界限,否则,顷刻之间就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卡沙俯下身,双臂撑在石板上,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地图上那个代表检查站动态的、规律闪烁的红点。红点每隔五分钟进行一次标准的路经移动,精准得像机械钟表的指针。这种过分的规律性,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三天前在加沙,他们不就是过于信赖ai规划出的、看似完美的“安全”路径和精准打击时间表,才被敌方通过大数据分析和电子侦察,顺藤摸瓜找到了地道网络的致命入口吗?“旅琐琐,斯其所取灾。”他低声吟出徐立毅曾经反复讲解过的旅卦初六爻辞,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图上轻轻敲击着,“我们现在是旅人,行走在别人的土地上,必须‘守柔’。柔,不是懦弱退缩,而是要像水一样,既能灵活地绕开坚硬的石头,也能在漫长的岁月里,悄无声息地滴穿岩石。”
他的话音未落,磨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舍利雅抱着一摞厚实的粗麻布走了进来,布料上还带着户外阳光和村民家中皂角残留的干净气息。她刚从几户村民家里借来这些,准备为那些精密的无人机零件制作伪装套。舍利雅的黑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红绳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脸部线条,左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发白的疤痕,是她童年在那座拥挤的难民营里,被飞溅的碎石片划伤留下的永久印记。“穆罕默德老爹的孙子,那个叫哈桑的小家伙,很机灵,”她一边将布料放在相对干净的石桌上,一边汇报,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磨盘边缘一道深深的裂痕,那里面甚至还嵌着几十年前研磨时留下的、已经板结的麦粒粉末,“他告诉我,检查站的巡逻队每周三和周六上午会固定进村‘巡查’,每次五个人,标准步兵装备,一定会带着嗅觉灵敏的缉毒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磨坊里每一个角落,“另外,村里的唯一水源是中央那口老井,我们如果频繁、大量取水,很容易引起注意,打破这里的平衡。我已经和阿依莎婶说好了,以后我们的日常用水,由她以我们需要帮她干农活为借口,每天定时送来,作为‘报酬’。”
蹲在墙角阴影里的小约瑟,仰头看着舍利雅利落地展开、测量、裁剪麻布,动作熟练而稳定,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羡慕和酸楚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失踪的姐姐,在去年那场毫无征兆的空袭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姐姐也喜欢用一根简单的红绳把长发束起来,做事时也是这般专注而温柔,仿佛能将混乱的世界暂时理顺。“舍利雅姐,”他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显得有些突兀,“那些……那些缉毒犬,它们的鼻子那么灵,会不会……闻到我们身上藏不住的火药味?”舍利雅回过头,看向这个队伍里最年轻的成员,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像沙漠旅人偶然遇到的清泉,瞬间滋润了小约瑟心中那片干涸不安的土壤。“聪明的哈桑也想到了这点,”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笃定,“他说他有办法,会去采些新鲜的薄荷和薰衣草,混合在一起,撒在磨坊周围和通风口。那些狗很不喜欢这种强烈的混合气味,会下意识地避开。”
徐立毅仔细地卷起卫星地图,小心地放回背包,然后从侧袋里取出那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羲经》,熟练地翻到记载旅卦的篇章。“旅卦六二爻辞说:‘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现在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即次),拥有我们携带的装备和信念(怀其资),更重要的是,我们得到了萨利姆村民,像哈桑、阿依莎婶这样的帮助(得童仆)。但最关键的是后面这个‘贞’字,持守正道,言行谨慎,不忘初衷,才能获得吉祥,才能在这里立足。”他合上书,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破洞望向窗外已经完全降临的、缀满星斗的夜空,“从此刻起,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粒沙沉入沙漠,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突兀,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卡沙走到磨坊门口,靠在冰凉的石质门框上,点燃了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他望着村子里零星亮起的、昏黄的灯火,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慵懒的羊叫,夹杂着妇女呼唤孩子回家、以及若有若无的古老歌谣。这是萨利姆村最寻常、最宁静的夜晚,充满了生活本身的气息。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在他眼中却脆弱得像一层薄冰,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寒冷深渊。他知道,他们必须用尽全部的小心、智慧和力量去守护这份宁静,因为这不仅仅是萨利姆村的夜晚,也是他们心中那微弱、却绝不能熄灭的火种,唯一能够赖以喘息、等待燎原的宝贵土壤。夜色渐深,他将烟蒂碾灭,转身融入磨坊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