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集 泽畔鸣枪?同道盟(5)(2/2)

卡沙顺着方向望去。

只见在巨大的、标示着敌我态势的沙盘一角,小约瑟正蜷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紧挨着盘膝而坐的越塔。

越塔的面前摊开着一台略显陈旧的军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行。

小约瑟手捧一个边缘卷曲的笔记本,握着笔,时而凝神倾听,时而飞快记录,时而抬起头,提出几个虽然稚嫩却切中要害的问题。他那双曾经充满了恐惧与迷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专注与渴求知识的光芒,像一块干燥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每一滴知识的甘霖。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卡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种混合了欣慰、心疼与骄傲的复杂情感。

他清晰地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小约瑟的情景——在一个被炮火摧毁大半的村庄废墟里,时年十五岁的少年蜷缩在断墙下,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眼神空洞,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早已死去的流浪猫的尸体,对任何靠近的人都充满了惊惧,甚至连递过去的步枪都不敢触碰。

而现在,这个少年已经能够独立操作通讯设备,参与复杂的电子对抗任务,能在关键时刻保持镇定,传递关键信息,甚至开始主动学习更高深的技术,为团队贡献自己独特的力量。

“是啊,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徐立毅的语气中也充满了同样的欣慰,“我们的‘帕罗西图’,我们为之奋斗的未来,正需要这样一代又一代的新鲜血液。他们是初生的幼苗,是承前启后的希望,是必须传递下去、永不熄灭的薪火。”

就在这时,舍利雅提着一个半旧的急救箱,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

她白色的衣袍(尽管已经洗得发灰)在地道略显潮湿的空气里,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消毒水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卡沙指挥官,徐老师,到换药的时间了。”她的声音柔和而清晰,带着医务工作者特有的冷静与令人安心的力量。

卡沙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左手上还缠绕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上周深入纳布卢斯山区进行危险侦察时,不幸被敌方狙击手击飞的碎石弹片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虽然经过舍利雅的精心处理,但愈合速度比预想中要慢。

舍利雅蹲下身,动作熟练而轻柔地解开层层绷带。伤口暴露在灯光下,边缘依然有些红肿,但已经没有了感染的迹象,新鲜的肉芽正在缓慢生长。她打开一个棕色的广口玻璃瓶,用镊子夹起一块浸透了墨绿色草药膏的纱布,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处。一股混合着薄荷与不知名植物的清凉药味弥漫开来,有效地缓解了伤口持续的隐痛和瘙痒。

“谢谢,舍利雅。”卡沙低声道,目光落在她专注而平静的侧脸上。即使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她依然尽可能地保持着整洁与从容。

舍利雅抬起头,回以一个浅浅的、却足以温暖人心的微笑:“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选择。你们在前线用生命守护信念,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让这些伤痕尽快愈合,让你们能够继续为了‘帕罗西图’而战斗,而活下去。”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说,守护这些战士的生命,就是她践行梦想的方式。

包扎完毕,舍利雅利落地收拾好器械,起身走向地道另一侧几名在之前战斗中负伤的战士。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白鸽,或者说,一位降临在炼狱中的天使,用她的医术与温柔,顽强地抵抗着死亡,维系着这支队伍最宝贵的生命力。

“时间差不多了,”徐立毅轻声提醒,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沙雷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等着我们最后敲定‘沙石阵’的细节了。”

卡沙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已经微凉的野菜汤一饮而尽,仿佛将那份温暖与力量也一同吞入腹中。

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与徐立毅一同走向洞穴中央那张巨大的、铺满了沙土和象征物的战术沙盘。

沙盘周围,已经聚集了抵抗军和新月旅的核心成员。曼代——那位经验丰富、沉默寡言的老侦察兵,正用一根细长的指示棒,在沙盘上代表泽区边缘与补给路线的区域缓缓移动,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实战经验中淬炼出来的结晶:“……根据我们为期一周的抵近侦察和多点监控,可以确认,伊斯雷尼的主要后勤动脉有两条。一条是从摩押河西岸的物资中转基地,沿七号公路支线,穿越‘死亡谷’边缘,最终抵达加沙城前线;另一条则是从海法军港起运,经陆路转运至杰里科要塞群。我们此次的行动目标,锁定在第一条,也就是七号公路支线。这条路线有大约十五公里段落在泽区影响范围内,地形极端复杂,遍布沼泽、废弃矿坑和天然洞穴网,极利于隐蔽和小部队机动,是布置‘沙石阵’的理想区域。”

身旁,新月旅的副指挥官哈立德,一位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中年男子,紧接着补充,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曼代的判断与我们掌握的情报完全吻合。伊斯雷尼军方高层显然认为,在‘铁穹-m’被毁,前沿装甲突击受挫后,我们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舔舐伤口,无力主动出击。因此,他们对这条补给线的防卫相当懈怠,目前仅安排了常规的、间隔时间固定的摩托化巡逻队,且巡逻路线固定,缺乏有效的空中侦察配合。这,无疑是命运赐予我们的一个绝佳窗口期。”

越塔也推了推他那副厚厚的眼镜,将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显示着复杂的电路图和信号模拟界面:“基于曼代和哈立德提供的情报,我对干扰装置进行了最后的优化。新版本的‘蜂鸣器’(他给电磁干扰装置起的代号)体积更小,功耗更低,采用被动触发和定时启动混合模式,有效干扰半径稳定在三到五公里,足以覆盖关键路口和易于迷失的沼泽路段。批量生产和部署没有问题。”

这时,小约瑟有些紧张地举起手,在得到卡沙鼓励的眼神后,才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虽略带青涩,但条理清晰:“我……我根据曼代叔叔的侦察数据和越塔老师的技术要求,重新绘制了补给线区域的大比例尺地图。重点标注了十七处最适合布置假目标的战术欺骗点,比如这片视野开阔但地基松软的河滩,适合放置假火炮阵地;还有这个三岔路口旁的林地,可以伪装成装甲车集结地。材料……我们可以利用之前收集的废弃铁皮、木材和塑料布,制作足以以假乱真的模型。”

他一边说,一边将几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沙盘边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细致地画出了地形、路径和预设点位。

卡沙环视着眼前这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或坚毅、或聪慧的面孔,聆听着他们条理清晰、准备充分的汇报。

一股强大的、名为希望与信心的暖流,在他心中激荡、奔涌。这就是“两泽相济”所迸发出的力量,是超越了个人生死与得失的团结之光。每一个人,都在为了那个共同的梦想,毫无保留地贡献着自己的智慧、勇气和力量。

“很好!”卡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心,瞬间压过了地道内所有的杂音,将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一起,“‘沙石阵’计划,正式启动!现在,我命令——”

整个地道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凝重的呼吸声。

“曼代,由你全权负责各侦察小组与伏击小队的协同部署,确保每一个环节无缝衔接,情报传递及时准确!”

“哈立德,新月旅的兄弟擅长工事伪装与快速机动,假目标的制作与布设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务必在天亮前,完成第一批重点目标的设置!”

“越塔,你带领技术小组,携带所有‘蜂鸣器’,由沙雷的人引导,在敌人明日第一支巡逻队通过后,立即潜入预定区域进行布设。我要让他们的补给车队,一进入泽区边缘,就变成聋子和瞎子!”

“小约瑟,”卡沙的目光转向年轻的少年,语气放缓,但同样郑重,“你携带你绘制的地图,作为徐立毅老师的助手和通讯兵,跟随前指小组行动,负责引导伏击小队进入最佳攻击位置,并保持与基地的通讯畅通。这是你第一次参与实战指挥环节,务必谨慎!”

“舍利雅,立即清点并准备好所有急救物资,带领医疗小组在二号预备接应点待命。我们要尽量减少伤亡,每一个战士的生命都至关重要!”

“徐立毅,”最后,卡沙看向他最信赖的战友和智囊,“你坐镇基地前指,通过小约瑟携带的通讯设备,实时监控整个战场的电磁信号变化和敌人动向,拥有根据实际情况,临机调整战术的决断权!”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如同磐石般坚定:“诸位,‘帕罗西图’的未来,或许就系于此次一役。让我们紧密协同,像溪流汇入江河,给予傲慢的敌人一次致命的打击!”

“为了帕罗西图!”众人异口同声,低沉而有力的吼声在地道中激荡回响,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锐不可当的力量,仿佛连头顶的土层都在微微震颤。

命令既下,整个基地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战士们迅速检查装备,分发弹药;哈立德大声呼喝着新月旅成员的名字,组织搬运制作假目标所需的材料;越塔和他的技术小组开始最后一次清点和测试“蜂鸣器”;舍利雅和她的助手们将急救箱、担架准备就绪;沙雷则拉着几个小队长,在沙盘前进行最后的任务确认和路线推演。

卡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景象。他的思绪再次飘飞,想起了夜空中的冷星,想起了父亲临终的嘱托,想起了“帕罗西图”那如同星辰般指引方向的梦想。

他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未来的道路上必然布满了更多的荆棘与陷阱。但他们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是志同道合的同道者,是血脉相连的整体,是“帕罗西图”梦想最忠诚的守护者与践行者。

只要这团结的火焰不熄,只要这信念的薪火代代相传,就没有无法逾越的寒冬,没有不能实现的理想。

“两泽相连,润泽无声;人心相依,其利断金。”卡沙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再次默念着这句古老的谚语,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沙盘上那条蜿蜒曲折、却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补给线上。

那里,硝烟即将再次升起;那里,智慧与勇气将直面钢铁与烈火;那里,将是他们为“帕罗西图”的微光开辟新道路的下一处战场。

夜空之上,星辰依旧沉默地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在这片饱经忧患的土地上,仿佛在为这群在黑暗中砥砺前行、传递火种的人们,投下无声的见证与祝福。

希望的种子已在废墟深处扎根,薪火相传的力量,正于无声处,悄然蔓延,蓄势待发。而地平线下,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