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1/2)

老宅的檐角还挂着半枚锈蚀的铜钱,风一吹便撞得木梁发出沉闷的嗡鸣,像极了昨夜阁楼里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林砚攥着怀里泛黄的旧账本,指腹蹭过页脚渗出的暗褐色痕迹,那痕迹顺着纹路蔓延,竟慢慢勾勒出一截纤细的指骨,指尖恰好抵在账本末尾未写完的“债”字上。

窗外的天色沉得发灰,雾汽顺着窗棂的缝隙往里钻,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片水渍,水渍里隐约映出个穿青布衫的身影,身形佝偻,手里攥着一串穿骨的铜钱,一步步朝着正屋挪来。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人心尖上,每一步都带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阁楼方向飘来的檀香,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砚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在斑驳的木柜上,柜顶的铜锁哐当一响,竟自行弹开了。柜子里没有预想中的旧物,只有一层厚厚的黑灰,黑灰之下,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具孩童的骸骨,骸骨的指尖都系着同款的小铜钱,铜钱上的纹路与账本上的“债”字严丝合缝,仿佛每一笔账目,都对应着一具枉死的魂魄。

“该还了……”低沉的呢喃声从门外传来,雾汽中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那张脸被遮在阴影里,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砚怀里的账本,“欠了百年的债,总得有人来还。”

林砚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手里的旧账本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却怎么也松不开手。那暗褐色的痕迹还在蔓延,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层冰冷的褶皱,像是被百年潮气侵蚀的朽木。

柜顶的铜锁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老宅里死寂的压抑,也像是吹响了催命的号角。柜子里的孩童骸骨忽然轻轻晃动起来,系在指尖的小铜钱相互碰撞,叮当作响,那声音细碎又尖锐,混着门外的呢喃,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间正屋裹得严严实实。

雾汽已经漫进了屋里,脚下的青砖地变得湿滑,那道青布衫的身影也跨进了门槛,身形比刚才更高了些,佝偻的后背慢慢挺直,原本遮在脸上的阴影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角的沟壑里嵌着细碎的铜屑,嘴唇干裂,正一张一合地重复着那句话:“百年的债,该还了……”

林砚往后退,后背已经贴在了冰冷的窗棂上,雾汽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他忽然瞥见账本上的字迹变了,原本工整的账目渐渐扭曲,化作一个个孩童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而最后一行空白处,正缓缓浮现出他自己的名字,墨迹乌黑,像是刚用鲜血浸染过。

“不是我……”林砚声音发颤,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我没有欠你们,是林家先辈,是他们……”

话音未落,柜子里的骸骨忽然齐齐转向他,十几颗小小的头颅歪在一边,空洞的眼窝对着他,铜钱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反驳他的话。青布衫的身影一步步逼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抬手缓缓指向他的胸口:“林家血脉,代代相传,先辈欠的债,子孙怎么躲得掉?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就该替他们,还清所有的因果。”

话音刚落,林砚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肉里,他低头一看,怀里的账本已经穿透了他的衣襟,封面的“债”字变得猩红,正一点点吞噬着他的体温。脚下的青砖地开始开裂,裂缝里冒出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双小小的手伸出来,朝着他的脚踝抓去。

林砚猛地抬手去扯怀里的账本,指尖却抓了个空,那本册子竟化作一缕青灰色的烟,顺着他的口鼻钻了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出来的却不是唾沫,而是几枚带着霉味的纸钱,纸钱上印着模糊的冥文,边角还沾着细碎的槐花瓣。

窗外的雾汽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飘飞的槐花瓣,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砖地上,转眼就化作乌黑的水渍,顺着裂缝渗进地底,原本开裂的地面竟慢慢合拢,露出刻在砖下的密密麻麻的符咒,符咒泛红,像是被热油烫过,冒着细碎的热气,空气中的霉味也变成了浓郁的槐花香,香得发腻,却带着一股蚀骨的阴冷。

青布衫的身影忽然僵在原地,身形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团飞絮,混在槐花瓣里飘散开。可那呢喃声却没消失,反而从屋顶传来,顺着木梁的缝隙往下渗,像是无数人凑在耳边低语,分不清男女老少,只反复念着一句:“血脉不断,因果不结,槐下藏魂,债归本主。”

林砚扶着窗棂站稳,刚想喘口气,就感觉头顶传来一阵坠沉感,抬头一看,屋顶的木梁上竟挂满了泛黄的布条,布条上绣着残缺的生辰八字,针脚歪斜,像是孩童胡乱缝制的,每根布条的末端都系着一截干枯的槐树枝,树枝上挂着小小的纸人,纸人的脸赫然是缩小版的他自己,眉眼间还沾着细碎的槐花瓣。

纸人忽然动了,小小的手臂慢慢抬起,指着屋角的方向。林砚顺着望去,原本空无一物的屋角,竟多了一个老旧的皮影戏台,戏台不大,蒙着的白布泛黄发脆,布后隐约有两道黑影晃动,像是有人在操纵皮影。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从戏台后传来,调子悲凉又诡异,唱的是百年前的旧事,字字句句都离不开“欠债”“偿命”,混着槐花香,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刚想挪步躲开,脚下却像是被钉住了,低头一看,那些乌黑的水渍竟顺着青砖地爬上来,缠在他的脚踝上,化作一根根湿漉漉的槐树根,根须顺着裤腿往上钻,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青黑的印记,像是生了锈的铜斑。戏台后的皮影动得更急了,白布上的黑影慢慢清晰,竟是一男一女两个皮影,男的穿着长衫,手里攥着账本,女的穿着绣鞋,怀里抱着一堆纸人,而那男皮影的脸,和他翻看过的林家祖谱上的先祖画像,一模一样。

“原来……你早就来了。”唱腔忽然停了,戏台后的黑影顿了顿,一道清亮却冰冷的女声传来,“百年前藏在槐树下的魂,等了一代又一代,终于等到林家最后一滴血脉。”

槐树根须已经缠到了林砚的膝盖,青黑的印记顺着肌理蔓延,每爬一寸,骨头里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像是被百年槐木的寒气硬生生侵蚀着骨髓。他想抬脚,却只能带动着地下的树根一起拉扯,青砖地之下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泥土里蠕动,正顺着根须的方向,朝着他这边聚拢。

戏台后的白布忽然被风吹得鼓起,那道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调子里多了几分怨毒:“当年你先祖贪墨赈灾银,逼死十七户百姓,用孩童的魂魄养槐,用妇人的绣血画符,以为藏在老宅地下的槐根里,就能瞒过天地,躲过轮回?”话音落下,白布猛地被扯开,露出戏台后空荡荡的场景,根本没有人影,只有那两个皮影悬在半空,自己动了起来。

男皮影手里的账本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不再是孩童的名字,而是密密麻麻的百姓籍贯,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朵枯萎的槐花,画到最后一页,赫然是林砚的籍贯生辰,那朵槐花正慢慢绽放,粉白的花瓣上渗着猩红的水渍。女皮影怀里的纸人也动了,一个个顺着槐树枝爬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作半尺高的小人,穿着和纸人一模一样的衣裳,手里攥着细小的槐木枝,一步步朝着林砚围过来。

屋顶的布条开始晃动,绣着的生辰八字渐渐渗出血珠,顺着布条往下滴,落在林砚的肩膀上,烫得他猛地一颤。那些血珠落在槐树根须上,竟让根须长得更快了,转眼就缠到了他的腰腹,根须尖端刺破衣料,钻进皮肤里,像是在汲取他的血脉,所过之处,青黑印记里渐渐浮现出细碎的槐花纹路,和账本上的印记严丝合缝。

“天地不容,魂魄不宁,”皮影的唱腔再次响起,这次却多了十几道孩童的声音,稚嫩又凄厉,混在一起格外刺耳,“槐木吸魂,血脉偿债,今日不还,永世为奴。”随着话音,地下的簌簌声越来越近,青砖地忽然鼓起一块,接着裂开一道口子,一截粗壮的槐树根从里面钻了出来,树根上缠着十几缕发白的魂魄,正是那些孩童的虚影,他们张着嘴,像是在哭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空洞的眼窝里淌出黑色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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