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1/2)

雨下得很细,像有人在夜里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纸窗。

青石巷尽头那座旧戏楼,檐角挂着的风铃早该锈死了,却偏偏在风里轻轻响,“叮、叮”两声,像牙齿互相磕碰。

林照站在巷口,手里那盏马灯的光被雨丝切碎,照不远。他身后的徒弟阿砚把衣领攥得死紧,喉咙里像卡着什么,想说又不敢说。

“师父……这里就是‘傩班’最后出现的地方?”

林照没回答。他盯着戏楼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像有人在里面点着一盏煤油灯,却又没有灯芯跳动的影子。

更像……有人把光“抹”在墙上。

林照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脆的黄纸符,符上朱砂画的纹路在马灯光下像一条条细小的血。他把符夹在两指间,低声道:

“记住规矩。进楼之后,别回头,别应名,别照镜子。”

阿砚点头点得太快,像怕慢一点就会被什么听见。

两人踏进戏楼的瞬间,雨声忽然轻了。

不是雨停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厚厚的布。世界的声音被压下去,只剩脚下木板发出的“吱呀”,像骨头在响。

戏台在正中央,红绸幕布垂着,落满灰。幕布后面隐隐有影子晃动,像有人在换衣,又像有人在……学走路。

林照的马灯照过去,光落在幕布边缘,照出一排整齐的脚印。

脚印很小,像孩童的。

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点湿泥,泥里夹着细碎的白——像骨灰。

阿砚咽了口唾沫:“师父,这……”

林照抬手示意他别出声,目光却被戏台角落的一样东西吸住了。

那是一只傩面。

木头雕的,上了彩漆,眉眼夸张,嘴角却被人用刀削得微微上扬,像在笑。傩面放在一只旧木箱上,箱子上贴着褪色的封条,封条上写着两个字:

“禁声。”

林照的指尖一凉。

这不是普通的封条。那字迹像用血写的,笔画里还能看见细小的纹路,像皮肤下的血管。

阿砚忍不住靠近一步,马灯光一晃,傩面的眼洞里竟映出一点光——不是灯的光,是像人眼一样的反光。

阿砚吓得后退,脚跟撞到木柱,发出一声闷响。

“谁!”

他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戏楼里那点昏黄的光忽然“活”了,像有人把灯芯拨了一下。幕布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纸被撕开。

林照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捂住阿砚的嘴,低声喝道:

“我怎么教你的!别应名!别出声!”

阿砚眼里全是惊恐,拼命点头。

林照松开手,指了指门口,做了个“走”的手势。

可门口不见了。

刚才还在身后的木门,变成了一面墙。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蒙着灰,却仍能照出两人的影子。

阿砚一看见镜子,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别开眼。

林照却盯着镜子,眉头越皱越紧。

镜子里,他和阿砚的影子站得很直。

可镜子里的林照——

嘴角在笑。

不是他自己的笑,是那种被人用线牵着的笑,笑得僵硬,笑得像傩面。

林照的喉咙发紧,他听见镜子里传来自己的声音,温柔得可怕:

“师弟……你回来了。”

林照的瞳孔猛地一缩。

“师弟”这两个字,像一根钉子扎进他的记忆里。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提起的人。

阿砚不懂,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看见林照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符都在抖。

就在这时,戏台的幕布“哗”地一声拉开了。

没有风。

幕布却像被人从里面用力扯断。

戏台中央站着一排人影,穿着破旧的戏服,头戴傩面。他们一动不动,像木偶。

可每一张傩面的眼洞里,都有光。

像一排人在黑暗里盯着你。

为首那只傩面,比其他的更大,颜色更艳,嘴角上扬得更夸张。它缓缓抬起手,指向林照。

戏台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敲鼓,又像有人在踩你的心脏。

林照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声音——这是“叫魂”的鼓点。

一旦被它把魂叫走,人就会变成戏台上新的木偶。

林照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猛地把符拍在阿砚额头,低喝:

“闭眼!听我念!”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撒在地上。

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响。

可那响声在戏楼里却像掉进了水里,变得闷、变得远。

林照心里一沉:这里的“声”,被人改过了。

符纸在阿砚额头上烧起来,却没有火焰,只有一层淡淡的红光。阿砚闭着眼,身体发抖,嘴里跟着林照念咒,念得断断续续。

戏台那边,为首的傩面忽然歪了歪头,像在听。

然后,它笑了。

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木头里发出来的,像有人用指甲刮傩面的背面。

“禁声……破了。”

它说。

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木屑扎进耳朵。

林照的眼前一晃,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抬起手,慢慢摘下了傩面。

镜子里的那张脸——

不是他。

是他的师弟。

那张脸苍白、年轻,眼睛里却没有神。它对着林照笑,笑得像在等他认错。

林照的呼吸乱了,他忽然明白:

这戏楼不是用来唱戏的。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等他回来的局。

阿砚的声音越来越弱,符纸的红光也越来越暗。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推。

林照知道,再拖下去,阿砚会先“睁眼”。

一旦睁眼,就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咬牙,猛地把马灯往地上一砸。

“啪!”

玻璃碎裂,火落在木板上,却没有烧起来。

相反,那点火像被什么吸走了,变成一缕细细的烟,飘向戏台。

戏台的傩面们齐齐低头,像在“闻”。

林照趁这一瞬间,抓起地上的铜钱,反手一扣,铜钱在他掌心排成一个小小的阵。

“阿砚!抓住我!”

阿砚伸手,却抓了个空。

他睁眼的一瞬间,看见林照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而自己的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红线,红线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脚踝。

戏台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更近了。

阿砚的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像在他耳边说话:

“别怕……你只是忘了。”

“忘了你是谁。”

阿砚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竟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像有人用线缝过。

他抬起头,看见戏台中央那只最大的傩面,正缓缓朝他走来。

傩面的嘴角上扬,像在等他戴上。

林照回头,看见阿砚的眼神变了,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

他知道,阿砚被“点名”了。

而他自己——

镜子里的师弟,正慢慢从镜中走出来。

戏楼的横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排红色的符纸,符纸像舌头一样垂下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林照的目光扫过,心脏猛地一停。

最上面那一张,写着三个字:

“林照。”

他的名字被人用红线圈住,像已经被选中。

林照深吸一口气,掌心的铜钱被他攥得发响。

他明白,今晚不是逃不逃的问题。

是他必须在这里,把“师弟”的账算清。

戏台的脚步声停了。

最大的傩面停在阿砚面前,缓缓抬起手。

傩面背后,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手,像木偶的线,慢慢缠住阿砚的肩膀。

林照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冷。

“好。”

他轻声说。

“既然你要我回来——”

“我就回来。”

他把掌心的铜钱按在地上,铜钱发出一声闷响,像骨头断裂。

戏楼里所有的傩面,同时抬头。

镜子里的师弟,笑了。

而阿砚的眼皮,轻轻一颤。

他看见林照的身后,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穿着旧戏服,头戴傩面,却比所有傩面都更像“人”。

它慢慢抬起手,指向戏台。

仿佛在说:

开戏。

“开戏——”

那两个字像从戏台深处滚出来的雷,落地时却轻得吓人,像怕惊动什么。

林照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他听见自己身后那道影子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脊骨上。

阿砚被红线缠着,眼神空洞,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不属于他,像有人把一张傩面的表情硬生生贴到他脸上。

戏台中央,最大的傩面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没有鼓。

却有鼓点。

“咚。”

第一声像从地底传来,震得林照耳膜发疼。他看见地上的铜钱阵微微一颤,边缘的一枚铜钱竟自己翻了个面,字朝上变成了花朝上。

阵被破了一角。

林照心里一沉,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师弟已经走出镜面半步,衣摆还带着潮湿的雾气。他的脸在昏黄里显得更白,像纸扎的人。

“师兄,”他轻声说,“你还是这么喜欢逞强。”

林照没应。他知道,一旦应了,就等于把自己的“名”交出去。

他只把铜钱阵往掌心一收,指尖在符纸上一弹,符纸像被无形的火点燃,却不燃尽,只化作一圈圈红色的纹路,绕着他的手腕盘旋。

“你把阿砚当什么?”林照盯着那只最大的傩面,声音压得极低,“新的戏子?”

傩面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转动头颅,像在打量一件合适的衣裳。

“咚。”

第二声鼓点落下。

阿砚的身体忽然一僵,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竟自己朝戏台走去。红线缠在他脚踝上,拖出细细的血痕,却不见血滴——血像被什么吸走了,只留下一道发黑的印子。

“阿砚!”林照忍不住迈步。

脚下木板“吱呀”一声,像在笑。

他刚踏出一步,身后那道影子也踏出一步。

那影子的动作和他一模一样,像他的“替身”。

林照猛地停住。

他明白了:这里的每一步,都在被记录、被模仿。你越急,它学得越快。

镜子里的师弟轻轻抬手,指向阿砚:“你看,他很适合。”

“适合什么?”林照咬牙。

师弟笑而不答,只把目光移到林照脸上:“适合忘掉自己是谁。”

“咚。”

第三声鼓点像一把锤子,敲在林照的胸口。

戏台上的傩面们齐齐抬起手臂,动作整齐得不像活物。它们的袖子里滑出一根根红线,红线在空中绷直,像弓弦。

红线的另一端,竟系在阿砚的手腕、脖颈、腰上。

像给木偶上线。

阿砚的头缓缓抬起,眼睛里没有焦点,却准确地看向林照:“师父……我听见有人叫我。”

林照的喉咙发紧。

“别应。”他声音发哑,“那不是叫你,是在‘认’你。”

阿砚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被红线一扯,整个人“咚”地一声跪在戏台上。

戏台木板震出一圈灰,灰里夹着细小的白——骨灰的味道更浓了。

最大的傩面缓缓靠近,伸出手指,像要替阿砚“扶正”衣领。

林照再也忍不住,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上。

铜钱瞬间变得暗红,像被火烤过。

他抬手一扬,铜钱化作一道弧形,“唰”地钉向戏台边缘的木柱。

“镇!”

铜钱没入木柱,发出一声闷响。

戏台上的红线猛地一震,像被什么烫到,缩了一下。

阿砚的眼神短暂地恢复清明,他痛苦地挣扎:“师父……救我……”

就这一瞬间。

镜子里的师弟眼神冷了下去。

“师兄,”他轻声说,“你总是这样。”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镜面上。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一圈涟漪。

戏楼里所有的傩面同时转头,看向镜子。

它们的动作不再整齐,像忽然有了各自的“意志”。

林照心里一寒:这不是一个鬼。

是一群“被留下的东西”。

它们在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人把戏唱完。

而那个人——

就是他。

林照的目光落在戏台横梁上那排红符上。符纸像舌头一样垂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鼓点里微微颤动,像活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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