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2/2)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红线圈住。

也看见阿砚的名字,不知何时出现在最下面,墨迹还没干。

“你们想让我唱哪一出?”林照缓缓抬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还魂》?还是《替身》?”

最大的傩面停住了。

它似乎在“听”。

然后,它缓缓抬起头,指向戏台后方的一块旧牌匾。

牌匾上刻着三个字,金漆剥落,却仍能看清:

“听雪楼。”

林照的瞳孔猛地一缩。

听雪楼——那是他师弟死的地方。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逃”的地方。

镜子里的师弟轻轻笑了:“你还记得。”

林照的手指在发抖,他忽然明白,这戏楼不是局。

是债。

“咚。”

第四声鼓点落下。

戏台后方的黑暗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响,像有人在换戏服。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像从地底爬出来的:

“角儿……该你上场了。”

林照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见阿砚被红线扯得抬起头,脖颈上勒出一圈黑印。阿砚的嘴唇发白,却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师父……别上台……”

林照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把最后一张符纸贴在自己额头,符纸像烙铁一样烫,烫得他眼前发黑。

他知道,这一贴下去,他会短暂地“看不见”那些东西。

但也会把自己的魂压得更稳。

“我不上台。”林照低声说。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镜子。

镜子里的师弟笑容更深:“你终于肯面对我了。”

林照停在镜前,伸手,指尖触到镜面。

冰凉。

像摸到一口井。

“你不是他。”林照盯着镜子里的人,“你只是披着他皮的东西。”

镜子里的师弟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温柔:“那又如何?你欠的,是他的命。”

林照的喉结滚动,他想起那年雪夜,师弟倒在他怀里,血把雪烫出一个个洞。

他当时太害怕了。

害怕到……转身就跑。

“我欠。”林照说。

“那你就还。”镜子里的师弟抬手,像要把林照拉进镜中。

林照却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很冷。

“我还可以。”

“但不是用你的规矩。”

他猛地把掌心按在镜面上,铜钱阵的纹路从他掌心炸开,像一张网,瞬间罩住整面镜子。

“破镜。”林照低喝。

镜面“咔”地一声裂开。

不是碎成一片一片,而是裂成无数细小的纹路,像蜘蛛的网。

镜子里的师弟脸色终于变了,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戏楼里的鼓点猛地乱了。

“咚咚咚——”

像有人慌了手脚。

戏台那边,最大的傩面猛地转身,朝镜子扑来。它的动作不再缓慢,像野兽。

林照却不退。

他抬头,看向横梁上那排红符。

符纸上的名字在乱鼓点里疯狂颤动,像要挣脱。

林照忽然明白了关键:

这里的“名”,是它们的粮。

你一应名,就等于把自己喂给它们。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名”——还回去。

林照咬破指尖,用血在掌心写了一个字:

“退。”

他抬手,猛地拍向横梁。

“哗——”

红符像被风卷起,齐齐落下。

符纸落在地上,竟化作一张张人脸,痛苦地扭曲、尖叫,却发不出声。

因为它们被“禁声”封了太久。

林照的耳朵里终于清净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他听见阿砚微弱的声音:“师父……我在……”

林照回头,看见阿砚的红线松了,像断了弦。阿砚趴在戏台上,艰难地朝他伸手。

可下一秒,最大的傩面已扑到林照身后。

它抬起手,指尖像刀,直取林照后颈。

林照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最后一口气压进丹田,猛地转身,额头的符纸“轰”地一声燃起,红光冲天。

他用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向傩面。

“砰!”

木头碎裂的声音刺耳。

傩面被撞得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气,像被憋了百年的怨。

黑气里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师弟的声音。

更像……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林照被震得后退两步,眼前发黑,却死死盯着那道黑气。

黑气在半空里盘旋,像要重新凝成什么。

林照知道,它还没散。

真正的“角儿”,还没出来。

戏台后方的黑暗里,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更急、更怨:

“角儿!角儿!你怎么能不上台!”

林照的目光穿透黑暗,看见戏台后方那扇小门。

门半掩着。

门缝里,有一点白色的光。

像雪。

林照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师弟死的那夜,也是这样的雪光。

“原来你在这儿。”林照低声说。

他一步一步朝那扇小门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红线就像被踩断一样断裂。

阿砚趴在戏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师父——别进去!”

林照没有回头。

他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旧戏服,头上戴着一张傩面。

傩面的嘴角上扬,像在笑。

它缓缓转身。

林照的呼吸停了。

傩面下的脸——

竟和他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那张“林照”的脸说。

声音温柔得可怕。

“我等你很久了。”

林照的眼前一阵眩晕,他听见自己身后的阿砚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像被什么再次缠上。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局。

戏台是引。

镜子是门。

而这扇小门里——

是他自己。

是他当年逃走时,留下的那部分“魂”。

“你是我?”林照盯着对方。

对方笑:“我是你不敢要的那一半。”

林照握紧拳,指节发白:“你想要什么?”

对方缓缓抬手,指向林照的胸口:

“你的名。”

“你的命。”

“还有——”

“你欠他的。”

林照的瞳孔猛地一缩。

走廊尽头的雪光忽然更亮,亮得刺眼。

他听见远处的鼓点重新变得整齐。

“咚。”

“咚。”

“咚。”

像在倒数。

林照知道,自己必须在鼓点结束前做一个选择。

要么,把阿砚救走,继续逃。

要么,把债还清,留下自己。

他缓缓抬头,看向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以。”

“我还。”

“但我有条件。”

对方的笑停了一瞬,像没想到他会讨价还价:“说。”

林照一字一句:

“放阿砚走。”

“你要我的名——”

“我给你。”

“你要我的命——”

“我也给你。”

“但你得把这戏楼里所有被你绑来的人,都放了。”

对方沉默了很久。

雪光里,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要缠上来的线。

最后,它轻轻点头:

“好。”

“一言为定。”

林照闭上眼,掌心的血字“退”慢慢变淡。

他听见阿砚那边传来红线断裂的声音,像有人把一根根弦剪断。

然后,是阿砚跌跌撞撞跑向门口的脚步声。

“师父——!”

阿砚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

林照睁开眼,看向对方:“现在,轮到你了。”

对方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的傩面。

傩面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竟真的是他师弟。

师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师兄。”他轻声说,“你终于不逃了。”

林照的眼眶猛地一热,却没有泪。

他低声问:“你……一直在等我?”

师弟点头:“我等你把戏唱完。”

林照看向戏台的方向,那里的鼓点还在继续。

“唱完……会怎样?”

师弟笑了笑:“你就自由了。”

林照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

师弟没有回答,只是把傩面递到林照面前。

傩面的嘴角上扬,像在等他戴上。

林照伸出手,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冰冷得像雪。

他知道,戴上它,他就会成为新的“角儿”。

也会成为这戏楼的一部分。

可他也知道,阿砚已经逃出去了。

那些被绑来的人,也会被放走。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选择。

林照缓缓接过傩面。

就在他要戴上的一瞬间,师弟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师兄,”师弟的声音很轻,“还有一件事。”

林照抬眼:“什么?”

师弟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走廊深处,那里的雪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戏楼里……”师弟低声说,“不止我一个。”

林照的背脊瞬间凉透。

他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的雪光里,出现了第二个人影。

那人影也戴着傩面。

傩面的嘴角,上扬得更夸张。

它缓缓抬起手,指向林照。

像在说: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