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槐铃(2/2)
轩子苏这才看清,娃娃背后的蓝布上,用红绳绣着歪歪扭扭的名字——周明、林晓、保安……还有班里几个失踪的同学,最后一个位置空着,旁边用粉笔画了个小小的记号,和他作业本上的签名笔迹一模一样。
他猛地踹开脚边的保安娃娃,往楼梯下跑。身后传来林薇的尖叫:“你不能跑!我们要一起挂在槐树上的!”
楼梯转角的平台上,堆着十几个没完成的晴天娃娃。布料都是失踪师生的衣服,最上面那个用的是校长的西装,领口还别着他的工作牌。平台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动那些没缝好的娃娃,露出里面填充的东西——不是棉花,是纠缠在一起的长发,和之前失踪的二班女生的头发一模一样。
“还差一个……”平台的阴影里,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轩子苏抬头,看见校长站在那里,脖子上缠着红绳,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崭新的白色校服,“三十个,一个都不能少。”
校长的脸青紫肿胀,和槐树下的周明如出一辙。他手里的针突然刺向轩子苏,却在中途被一根红绳缠住手腕——是那个卫衣娃娃飘了过来,红绳从它身上散开,像网似的罩向校长。“他是我的。”娃娃的声音带着怨毒,“是他提议做娃娃的,该由他来补最后一个空位。”
红绳瞬间勒紧校长的脖颈,他手里的白色校服掉在地上,刚好落在轩子苏脚边。轩子苏趁机往楼下跑,却听见身后传来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混着满树的“沙沙”响,像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念:“一起挂在槐树上……一起挂在槐树上……”
他冲出教学楼时,阳光刺眼。可校门口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校门外的梧桐树上,也开始挂起晴天娃娃,红绳从树枝上垂下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风里的桂花香突然变成了潮湿的霉味。轩子苏回头,看见老槐树上的娃娃们在风里晃着,最顶端的位置空了出来,红绳垂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过去。而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娃娃,正顺着树干往下爬,红绳在树皮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离他越来越近。
轩子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校门,柏油路面被晨光晒得发烫,却烫不透他骨子里的寒意。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混着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像有无数只手在身后拉扯他的衣角。
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正踮脚张望,看见轩子苏疯跑的模样,都露出诧异的神色。轩子苏刚要张嘴喊“快跑”,余光却瞥见其中一个女生的书包上挂着个钥匙扣——是个迷你晴天娃娃,蓝布身子,红绳系着,和槐树上第一个娃娃一模一样。
那女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冲他笑了笑。轩子苏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像被攥紧——女生的笑容,和林薇、和那些娃娃的笑容,分毫不差。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女生脖颈处的校服领口下,隐约露出半截红绳。
“同学,你怎么了?”女生走过来,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红绳的声响。她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块藏青色的布料,边缘剪得整齐,像是刚从衣服上裁下来的。
轩子苏转身就跑,绕过公交站台旁的梧桐树时,肩膀撞到了树干。他踉跄着站稳,却看见树干上不知何时缠了圈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个刚缝好的晴天娃娃——穿的是刚才那个女生的粉色外套,布料上还沾着她书包上的卡通贴纸。
“跑不掉的。”树后传来那个女生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三十个位置,少一个都不行。”
轩子苏抬头,看见女生站在树影里,脖子上的红绳已经勒出了红痕,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缠着半截黑线。她的身后,公交站台上的其他学生都转了身,齐刷刷地看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诡异的笑,脖颈处都缠着红绳,像一串被红绳串起来的木偶。
他不敢再耽搁,朝着街道尽头的派出所跑去。风灌进喉咙,带着尘土的味道,身后的脚步声、布料摩擦声、红绳晃动的“沙沙”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追着他。
路过一家文具店时,轩子苏瞥见玻璃橱窗里的镜子——镜子里,他的身后跟着一串晴天娃娃,灰色卫衣的那个飘在最前面,红绳拖在地上,像条蜿蜒的蛇;林薇的黄色外套娃娃紧随其后,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针线;再后面是周明的蓝布娃娃、林晓的白衬衫娃娃……它们顺着街道飘过来,红绳在地面拖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像血。
“还有三个……”镜子里,灰色卫衣娃娃的黑洞眼睛盯着他,声音从镜子里渗出来,“派出所里有两个,凑够二十九,就差你了。”
轩子苏猛地砸了下橱窗,镜子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娃娃们的影子在裂纹里扭曲变形,却没停下追赶的脚步。他咬着牙往前跑,派出所的蓝色牌子终于出现在视线里,可门口站着的两个民警,让他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
那两个民警背对着他,肩膀僵硬地晃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轩子苏慢慢靠近,看见他们的脖颈处缠着红绳,红绳另一端系在派出所的铁门上,门上挂着两个新的晴天娃娃——穿的是民警的藏蓝色警服,胸前还缝着迷你的警号。
“进来吧。”其中一个民警转过身,脸上是熟悉的诡异笑容,手里拿着块灰色的布料,正是轩子苏卫衣上的边角料,“最后一个位置,早就给你留好了。”
轩子苏转身就往回跑,身后传来民警的笑声,混着娃娃们的“沙沙”声,像催命的铃。他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能凭着本能钻进旁边的小巷。小巷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片间缠着细细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些零碎的布料——有学生的校服、大人的衬衫、老人的布衫,像是从各个角落收集来的“材料”。
走到小巷尽头时,轩子苏愣住了。尽头竟是一处废弃的院子,院子中央孤零零地立着棵老槐树,和学校里的那棵一模一样。槐树枝桠上,已经挂了二十八个晴天娃娃,红绳垂着,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等待最后两个“同伴”。
院子的石桌上,摆着个没做完的晴天娃娃,穿的是派出所民警的警服,旁边放着针线和块灰色布料——正是他那件卫衣剩下的部分。石桌旁的石墩上,坐着个白发老人,手里攥着本泛黄的笔记本,抬头看见轩子苏,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笑。
“终于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脖颈处的红绳缠了三圈,“三十年前,就是在这棵槐树下,我们班三十个同学,一起做了晴天娃娃。可那天挂娃娃时,少了一个人——他跑了,所以约定就断了。”
轩子苏浑身发抖,看着老人翻开笔记本。笔记本里贴着三十年前的照片,照片上的槐树下,二十九个学生站成一排,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个晴天娃娃,最边上的位置空着。照片下方写着一行歪扭的字:“少一个,便世世寻,直到凑够三十个,一起挂在槐树上。”
“你就是那个跑掉的人的转世。”老人站起身,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夹着的布料——和轩子苏的灰色卫衣一模一样,“这一世,该补上这个空位了。”
话音刚落,院子门口传来“沙沙”声。那个灰色卫衣娃娃飘了进来,红绳缠上了轩子苏的手腕;林薇的黄色外套娃娃也跟着进来,手里的针线已经穿好了黑线;派出所的民警娃娃、公交站的女生娃娃、学校里的周明和林晓娃娃……二十八个娃娃顺着红绳飘进院子,在老槐树下围成一圈,将轩子苏困在中央。
红绳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他的胳膊、他的腰、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看见石桌上的灰色布料被娃娃们托起来,针线穿过布料,开始缝出他的眉眼——和手工课上林薇画的轮廓,和他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别怕。”林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软得像棉花,“挂在槐树上,就不会分开了。”
轩子苏想挣扎,却浑身无力。他看见老槐树上的二十八个娃娃都转了方向,脸对着他,黑线绣的眼睛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带着潮湿的霉味。红绳越勒越紧,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刚缝好的灰色卫衣娃娃——它被红绳系着,挂在了老槐树最顶端的枝桠上,和三十年前照片里空着的位置,正好重合。
风又起了,老槐树上的三十个晴天娃娃一起晃了起来,红绳摩擦着槐树皮,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唱一支诡异的歌。院子门口的小巷里,又传来了脚步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手里攥着块刚裁好的布料,抬头望着槐树上的娃娃,露出了天真的笑。
石桌上的针线,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小孩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