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血雪同焚(1/2)

斩立决。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烙在苏清韫的耳膜上,反复灼烧。她跟着孙大夫走出大理寺衙门,混入喧嚷的人群,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却吹不散她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近乎窒息的灼热。

李崇明……要死了。

三日后,午门。

她应该感到快意,感到解脱。苏家上百条冤魂,似乎终于等到了血债血偿的这一刻。可为什么,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穿过,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空茫和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疲惫?

她低着头,随着人流麻木地移动,孙大夫在她耳边絮叨着什么“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前晃动的,是李崇明被拖下去时那瞬间灰败死寂的脸,是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是母亲温柔的微笑,是苏府冲天的大火……还有,谢珩那看似不经意,却冰冷刺骨的一瞥。

他认出了她。在那个决定性的时刻,他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

回到济世堂那间充斥着药香的小厢房,苏清韫借口头晕,将自己反锁在内。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以血线缝纫、贴身珍藏的碎玉璜,冰冷的玉质触碰到掌心,才让她有了一丝真实感。

复仇……这就是复仇的滋味吗?

没有想象中的酣畅淋漓,只有噬骨的荒凉。

接下来的三日,京都仿佛被投入了一口沸腾的油锅。李崇明被判斩立决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烧遍了每一个角落。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位昔日权臣的覆灭。与之相关的官员或惊恐,或庆幸,或忙着撇清,或暗中投靠新的势力。太傅府的财产被陆续清点公示,其数额之巨,令人咋舌,更坐实了其贪腐弄权的罪名。

冯坤风头无两,俨然已成为朝中新贵,门庭若市。而丞相府,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苏清韫强迫自己扮演着“苏念”,按时去济世堂点卯,整理药案,研磨药材。她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三日后那注定血腥的一幕。然而,夜晚总是最难熬的。她躺在冰冷的床铺上,一闭眼,便是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是父亲浑身是血地向她伸出手,有时是李崇明狰狞的笑脸,有时……是谢珩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苏承影(萧墨羽)没有再联系她。她知道,此刻京都耳目众多,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她就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独自飘摇,等待着最终时刻的降临。

第三日,终于到了。

天色未亮,苏清韫便已起身。她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深灰色布裙,未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她将“鱼肠”短匕仔细藏于袖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她要去。她必须去。她要亲眼看着李崇明的头颅落地,用他的血,祭奠苏家亡魂。

推开济世堂的后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天空中,竟真的飘起了细碎的、如同盐粒般的雪沫。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寒意刺骨,刑场周围却早已是人山人海。兵丁们手持长矛,组成森严的人墙,将汹涌的人群阻挡在外。哭喊声、咒骂声、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喧腾的背景音。

苏清韫没有往前挤,她找了一个相对僻静、却能清晰看到刑台的高处,一块废弃的石碑后,默默站立。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她却浑然不觉。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雪,渐渐大了起来,从盐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凄迷的白。

辰时三刻。

囚车那令人牙酸的木轮滚动声,由远及近。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咒骂和哭喊声达到了。

苏清韫踮起脚尖,目光穿透飞舞的雪幕,死死盯住那辆缓缓驶来的囚车。

李崇明穿着一身肮脏的白色囚服,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枷,脚上拖着铁镣,被两名魁梧的刽子手从囚车上拖拽下来。他头发散乱,面容枯槁,眼神浑浊,早已没了昔日太傅的威仪,像一条被抽筋剥皮的老狗。

他被粗暴地押上高高的刑台。监斩官坐在上方的棚下,正是冯坤。他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面色肃穆,眼神中却难掩一丝志得意满。

“午时三刻已到!验明正身!”冯坤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官腔特有的冰冷。

有人上前核验身份。

李崇明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任由摆布。只是在刽子手将他按倒在冰冷的断头台上时,他忽然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诅咒般的声音:

“谢珩……你不得好死!还有你们……看着吧……这朝廷……吃人不吐骨头……哈哈哈哈……”

他的狂笑声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冯坤眉头一皱,毫不犹豫地掷下了手中的火签令箭!

“行刑!”

令箭落地的脆响,仿佛敲碎了某种维持平衡的东西。

魁梧的、赤裸着上身、满脸横肉的刽子手,举起手中那柄雪亮的鬼头刀。刀身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苏清韫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极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看着那柄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划破纷飞的雪花,落下——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切入骨肉的声响!

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猛地从断颈处激射而出,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那颗花白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那扭曲狰狞的表情。

世界,在苏清韫的眼中,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红与白交织的残酷景象。

李崇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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