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雪夜同舟(2/2)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苏承影厉声道,“谢珩,你手上沾满了苏家的血!我们如何能信这不是你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谢珩终于将目光转向苏承影,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一丝隐晦的嘲弄:“苏承影,你可以不信。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试试看能否在皇城司的天罗地网下,撑过今夜。或者,你们可以赌一把,赌我谢珩……对那‘前朝秘藏’和玉璜秘密的兴趣,远大于立刻将你们送上断头台。”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他将选择权抛给了他们,但给出的选项,一个比一个绝望。

留下,可能落入圈套,生死难料。

离开,几乎是十死无生。

苏清韫看着谢珩。他的脸庞在跳动的微弱光影下显得有些不真实,那双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看不到丝毫往日的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和深沉的疲惫。他在利用他们?还是……真的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苦衷?

她想起了柳如烟的话——“他所知,远比你想象的要多。”想起了水牢下那本兽皮册子,想起了两人肩上那同源的、诡异的烙印。

真相仿佛被笼罩在一团巨大的迷雾中,而谢珩,似乎是目前唯一能拨开部分迷雾的人。跟他走,无疑是踏入未知的险境,但或许,也是接近真相的唯一途径。

“清韫姐姐,不可!”苏承影急声道,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他不可信!”

苏清韫反手握住苏承影的手,用力握了握,示意他稍安勿躁。她抬起头,迎上谢珩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出奇:“好,我跟你走。”

“清韫!”苏承影大惊。

“但是,”苏清韫紧接着道,“承影必须和我一起。而且,我要你以你谢氏先祖的名义起誓,在你府中,保证承影的安全,并且,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关于烙印和玉璜的一切。”

谢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苏清韫提出以先祖起誓有些意外,也更显郑重。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苏清韫倔强而苍白的脸上停留良久,最终,缓缓抬起了右手。

“我,谢珩,以谢氏先祖之灵起誓,”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狭小的密室内回荡,“在此事未了之前,必保苏承影性命无虞。并,将我所知关于双生烙印及碎玉璜之秘,尽数告知苏清韫。若违此誓,人神共弃,死无葬身之地。”

誓言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古老的肃穆感。

苏清韫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她知道誓言在权力面前或许苍白,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争取到的、微不足道的保障。

“现在,可以走了吗?”谢珩放下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外面的风雪,正好可以掩盖行踪。”

他当先转身,走向洞口。玄色大氅在昏暗光线下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清韫看了苏承影一眼,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安抚,也有孤注一掷的赌性。苏承影读懂了她眼中的含义,尽管万分不愿,但形势比人强,他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收起了软剑。

两人跟着谢珩,依次从洞口攀出。

外面依旧是漫天风雪,比之前更盛。皇城司的人果然已经退到了百丈之外,隐约可见火把的光晕在风雪中晃动,却无人敢靠近。

谢珩并未停留,辨明方向后,便领着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密集的街巷阴影之中。他的步伐极快,对京都的每一条巷道、每一处死角都了如指掌,巧妙地避开可能存在的巡逻兵丁和暗哨。

苏清韫和苏承影紧随其后,在深及脚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冰冷刺骨。苏清韫身上虽然换了干爽衣物,但之前的消耗和惊吓让她体力透支,此刻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无数条或宽阔或狭窄的街道,一座熟悉的、气势恢宏的府邸轮廓,在风雪中隐隐显现。

丞相府。

朱门紧闭,门前石狮肃立,在雪夜中更显森严。

谢珩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府邸侧面一处极不起眼的角门。他上前,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门扉。很快,角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条缝隙,一个身形佝偻、看不清面容的老仆探出头来,见到谢珩,默默躬身行礼,让开了通路。

谢珩率先踏入。苏清韫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看着门内那片熟悉的、却又仿佛隔了生死轮回的庭院景致,心中百感交集。她最终咬了咬牙,拉着依旧满眼警惕的苏承影,迈过了那道门槛。

角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杀机。

府内一片寂静,只有风雪掠过屋檐树梢的呜咽声。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谢珩并未带他们去往苏清韫曾经居住过的“寒芜苑”,也没有去往任何她熟悉的地方,而是引着他们,穿过几重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一处位于府邸最深处的、独立的院落前。

这处院落看起来颇为古朴清幽,院门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是谢珩亲笔所书的两个字——“墨韵斋”。这里是谢珩的书房重地,平日里除了他的心腹,任何人不得靠近。

院门同样是无声开启,里面灯火通明,显然早已有人等候。

谢珩站在院门口,侧身对苏清韫和苏承影道:“今后一段时间,你们就住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要离开这个院子。”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清韫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安静,却也格外令人不安的院落。她知道,踏进这里,就意味着彻底将自己和苏承影的命运,交到了这个她最恨也最看不懂的男人手中。

前路是生是死,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都已无法预料。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丞相府特有沉水香气息的空气,迈步,踏入了“墨韵斋”。

苏承影紧随其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谢珩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内,眸色深沉如夜。他对着院内阴影处微微颔首,随即,院门缓缓关闭。

风雪依旧在外呼啸,将一切痕迹掩盖。

丞相府,这座吞噬了她家族、承载了她无数痛苦记忆的牢笼,今夜,她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归来。

而这一次,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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