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暗夜裂冰(2/2)
闭上双眼,意念沉入玉璜。
这一次,她没有调动玉璜中那些宏大、带有审判或秩序属性的力量,而是将感知与玉璜核心处那最为本源、最为温和、代表着“生”与“稳定”的法则之力相连。这力量不如攻击性力量强悍,却最适合滋养与修复。
玉色光华自她掌心悄然流淌而出,如同最细腻的涓流,无声无息地渗入城墙砖石的每一条细微缝隙,每一处受损的结构。这光华并不耀眼,甚至被战场上的火光和血气掩盖,但其所过之处,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被冰弹撞击、被巨力震出的细微裂痕,蔓延的速度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遏制、减缓;砖石之间松动的地方,似乎被注入了某种“粘合”的意念,变得更加稳固;甚至墙体内部,那些因长期风霜战火侵蚀而变得脆弱的古老夯土和石料,也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滋养”,抗压能力略有提升。
这并非神话般的瞬间修复,而是在物质层面进行最基础、最细微的“稳定”与“延缓崩溃”。对于宏大的城墙而言,这点力量如同杯水车薪,但在此时此刻,在墙体即将崩塌的临界点上,这一点点“加固”和“延缓”,却可能成为决定生死的关键!
苏清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种精细到物质微观层面的操控,对心神的消耗远胜简单的能量释放。她必须全神贯注,感知着城墙每一处脆弱点的状态,精准地分配着有限的玉璜之力。玉璜在她怀中平稳搏动,输出着稳定而持续的能量,但她的身体和精神,却在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城下,谢珩似有所感,挥剑逼退两名敌人,百忙中抬头望了一眼。隔着纷飞的血雨和闪烁的火光,他看到了垛口边那道素白的身影,看到了她按在城墙上的手,以及她脸上那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苍白。
他心头巨震!他立刻明白了她在做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冷静与算计,是愤怒?是担忧?是…某种尖锐的心疼?“胡闹!”他几乎要脱口怒吼,让她立刻停下!这种时候动用玉璜之力,一旦被拓跋弘或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存在察觉,她将成为比这段城墙更显眼的目标!
但他不能喊。此刻一分神,可能就是死。他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与焦灼,化作更加狂暴的剑势,更加疯狂地杀戮着周围的敌人,仿佛这样就能替她分担压力,就能更快地结束这里的战斗,让她脱离险境。
城墙的颤抖,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丝。虽然依旧危机四伏,但那种即将分崩离析的“呻吟”声,不再那么急促。城头守军压力未减,却感觉脚下的依托似乎稳固了一些,士气为之一振。
“堵住缺口!杀啊!”校尉嘶吼着,带领士兵们将冲上城头的北漠兵一个个砍翻、推下城墙。内侧巷道中,谢珩也终于清空了大部分敌人,浑身浴血,如同血海中走出的修罗。他迅速指挥着从内侧马道冲下来的援军,用早已准备好的巨木、沙袋、甚至阵亡战友的遗体,疯狂地堆垒、加固那段内侧墙基。
城墙内外,守军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与疯狂进攻的北漠兵进行着寸土必争的惨烈争夺。每一寸城墙,每一处垛口,都反复易手,浸透了双方的鲜血。
远处,王旗下的拓跋弘,似乎察觉到了西南角城墙的异常“稳定”。他猩红的眼睛眯起,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试图锁定那干扰了他“催化”的力量源头。很快,他注意到了城头那道与周围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素白身影,以及她周身那层极淡却让他杖头宝石微微躁动的玉色光晕。
“哦?有趣的…小虫子…”拓跋弘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贪婪的弧度,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纯净的…令人厌恶又渴望的气息…是钥匙吗?还是别的什么?”他手中的长杖再次顿地,一股更加隐晦、更加针对性的混乱波动,如同无形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朝着苏清韫所在的方向蔓延而去!
苏清韫全身心沉浸在稳定城墙的感知中,对这股阴险的侵袭最初并未察觉。直到肩头烙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被无数冰冷毒牙啃噬的剧痛,玉璜也猛地发出急促的震颤示警!
她霍然睁眼,只见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混杂着暗红与漆黑丝线的扭曲波动,已然袭至面前!那波动中蕴含的混乱、侵蚀与堕落意味,让她灵魂都感到一阵颤栗的恶心!
躲闪已经来不及!她此刻心神与城墙相连,骤然中断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遭到反噬!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韫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她非但没有撤回按在城墙上的手,反而将更多的心神与玉璜中那温和的“生”之力注入城墙,完成最后一点关键处的稳定。同时,她空出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那道袭来的混乱波动!
玉璜光华瞬间内敛,全部汇聚于她左手掌心,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凝实无比的玉色光盾!光盾之上,流淌着极其细微、却蕴含着至高秩序与净化意味的法则纹路!
无声的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灵魂不适的、如同滚油泼雪般的“嗤嗤”声!暗红黑色的混乱波动狠狠撞在玉色光盾上,试图侵蚀、污染、突破!玉色光盾稳稳定格,纹路流转,将那充满恶意的波动死死抵住、消磨!
苏清韫浑身剧震,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左手掌心传来针刺般的剧痛,光盾明灭不定。她与拓跋弘的境界差距太大,即便只是对方一次阴险的远程侵袭,也让她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玉璜之力被急速消耗。
但她没有退!她知道,此刻退一步,不仅自己可能被这混乱力量侵蚀,刚刚稳定下来的城墙也可能再次陷入危机,更会暴露自己更多的底细。
她咬紧牙关,调动起全部意志,催动着玉璜中那源于星垣本源的、对一切混乱与邪异具有天然压制力的秩序法则,死死撑住光盾!
远处的拓跋弘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对方能挡住他这一下偷袭。他眼中兴趣更浓,也闪过一丝忌惮。“果然…是令人讨厌的秩序味道…”他手中长杖微抬,似乎准备加大力度。
然而,就在此时——
西南角城墙内侧,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石落定的轰响,以及守军震天的欢呼!
“堵住了!缺口堵住了!”
谢珩在内侧指挥援军,终于用巨木沙袋和血肉之躯,暂时封堵、加固了最危险的墙基部分!城头守军也趁势反击,将攀上城头的残余北漠兵尽数剿灭,重新控制了那段垛口!
虽然墙体依旧伤痕累累,但最危险的崩塌危机,暂时解除了!
拓跋弘见状,眼中红芒闪烁,冷哼一声,抬起的杖头缓缓放下。第一次重点试探性进攻,未能一举建功,反而折损了不少精锐。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依旧巍峨耸立、血流成河却依然未被攻破的葬雪关城墙,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和狰狞。
“鸣金。”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对手下吩咐,“让儿郎们撤下来。今晚…到此为止。”他的目光,最后森冷地掠过了城头那道已然收敛了所有光华、正被一名玄甲卫扶住的素白身影,以及那道刚刚从内侧巷道跃回城头、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玄色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谢珩…还有那个有趣的女人…我们慢慢玩。”
呜——!
北漠军中,代表着撤退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带着不甘与怨毒。
如同退潮般,攻城的北漠军开始有序后撤,留下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一片被鲜血浸透、又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猩红雪地。
城头守军,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但没有人欢呼胜利,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失去战友的悲恸,以及望着城外那连绵不尽敌营火光的沉重压力。
谢珩拄着剑,剧烈喘息着,胸腹间的旧伤和新增的无数细小伤口都在灼痛。但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带血的苏清韫。
他推开想要搀扶的亲兵,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硝烟、血腥和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消的怒意,有深沉的担忧,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与悸动。
“谁让你动手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和压抑的情绪。
苏清韫缓缓抬起眼睫,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虚弱。她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很轻,却清晰:“城墙若塌,关破人亡,契约亦成空谈。我做了该做之事。”
谢珩盯着她,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滚烫,带着血污和薄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你的命,现在不只属于你自己。”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带着血腥味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更不属于这段城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擅自涉险!听见没有?!”
苏清韫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她看不懂,也不愿去深究的太多东西。
“听见了。”她垂下眼帘,淡淡应道。
谢珩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松开了手,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赵明德急忙扶住。
“相爷!您伤得不轻!林太医!快!”赵明德急声道。
谢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目光却依旧锁在苏清韫身上:“带她下去,让林太医一并诊治。”
“我无妨,只是力竭。”苏清韫想要拒绝。
“这是命令。”谢珩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苏清韫不再言语,在玄甲卫的护送下,默默转身向城下走去。步履有些虚浮,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单薄而疲惫。
谢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马道拐角,才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些许血沫。他扶着垛口,望向城外渐渐沉寂、却依旧如同噬人巨兽般匍匐的北漠大营,又望向关内几处未熄的火光和更深处无边的黑暗。
他知道,今夜只是序曲。拓跋弘不会罢休,王德海在关内虎视眈眈,暗处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而苏清韫方才的出手和暴露的气息,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拓跋弘乃至其他存在的注意。
前路,唯有血与火,以及比冰雪更冷的杀机。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上的血珠缓缓滴落,在冰冷的砖石上,绽开一朵朵微小而凄厉的血花。
夜色,更深了。风雪不知何时再次悄然飘落,试图掩盖这满目疮痍与血腥,却只是让这寒夜,显得更加漫长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