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同学”送的(2/2)

脱里正专心控制着研墨的力道,闻言抬头,脸上带着谨慎小心翼翼的表情,如实答道:“嗯。同学见我用得快,分了一些。”

同学。

萧璟擦拭剑身的动作一顿,又是这个称呼。那日湖边之后,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似乎悄然增高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擦拭长剑,动作却比先前更慢,更沉。剑刃映出他沉静的眉眼,眼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无声涌过。

脱里隐约感到书房里的空气比方才凝滞了些。他不敢多言,垂眸继续研墨,动作放得更轻。松烟墨的香气在寂静中无声弥漫。

又过了两日,一次晚膳前,萧璟从校场回来,在廊下遇见正从自己院子往书房去的脱里。

少年走得有些急,许是怕误了时辰,袖口微微扬起,露出荷包一角,以及里面用油纸妥帖包着的、微微凸起的几块东西。

萧璟掠过那鼓起的形状。不是糕点房里常见的样式。

脱里察觉到他视线,脚步一顿,下意识按了按荷包,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主动解释道:“……同学给的。说是家里厨子新制的杏仁酥糖,让我尝尝。”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小心翼翼。怕自己会不会又惹王爷生气了。

同学。家里。尝尝。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钻进萧璟耳中。他仿佛能想象出那翰林府清雅的厨房,新制的点心出炉,温婉的少女特意包了几块,递给眼前这眉眼澄澈的少年,笑着说“家里做的,你尝尝”。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同水底暗生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攀附上来。

萧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淡地颔首,便径直走过,玄色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脱里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透着一股寒意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内。王爷……好像又不高兴了?是自己回来晚了?还是……

他想不到缘由,只能将那份不安压下,更加谨慎地走进书房,将那几块酥糖小心地放进自己书案抽屉的角落,没敢在王爷面前拿出来吃。

自那日后,萧璟发现,自己似乎很难再忽略“同学”二字带来的微妙影响。

每当脱里提起,无论是说起学堂的事,还是像这样收到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萧璟周身那本就内敛的气场,会沉静到让近身侍奉的仆从都下意识放轻呼吸。

脱里的感知更为敏锐。他几乎能“嗅”到书房里那无形中降低的气压。

王爷的话更少了,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峻仿佛结了更厚的冰。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将一切言行收敛到极致,走路无声,呼吸轻缓,说话前在心底反复掂量,连摆放书本都力求整齐划一,不发出半点不该有的声响。

他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竖起全身的绒毛,时刻警惕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可能代表不悦的波动。

萧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少年越是谨慎,他心底那团无声燃烧的烦躁火焰就越是找不到出口,反而灼得他自己心神不宁。

为何总是苏婉?笔墨纸砚,点心零嘴,这些细致入微的关切,为何总是来自她?

脱里接受这些时,为何那般坦然,甚至……隐隐欢喜?他们平日在内学堂,除了课业,究竟还会说些什么?脱里对她,是否也……

这些问题毫无预兆地在他脑中盘旋,不受控制,无法驱逐。

这日午后,阳光斜照入窗。

脱里正在临摹一份兵部旧的文书格式样本,用的是那锭松烟墨。墨色乌亮,落在宣纸上,墨香随着他笔尖的移动淡淡散开。

萧璟坐在案后,手中是一份关于军马粮草调配的奏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落在脱里稳稳运笔的手上,落在那方陌生的砚台和墨锭上。

那墨,看起来确是好墨。但……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冷清,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硬邦邦的味道:

“墨质尚可。”

脱里笔尖一顿,讶然抬头。

萧璟并未看他,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奏报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但胶重,易滞笔,写小楷或工笔尚可,行草或疾书,则欠流畅。”

脱里眨了眨眼,看着手中还剩大半的墨锭,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墨他用着,觉得极好,墨色匀净,下笔顺滑,并无滞涩之感。但王爷说胶重……

“府里库房,”萧璟继续道,依旧没看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有前年陛下御赐的‘清光墨’数块。胶轻烟细,宜书宜画,明日让管家取一块给你。”

脱里愣住了。御赐的“清光墨”?那是贡品,极为珍贵。王爷自己似乎都舍不得常用。

“谢王爷厚赏,”他连忙放下笔,心中却有些不安,“但这墨……同学所赠,尚余许多,我用着已然很好,御墨太过珍贵,我……”

“用着便是。”

萧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脱里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脱里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是。”脱里低下头,不再争辩。

王爷决定的事,向来很少有转圜余地。他只是心里隐隐觉得,王爷似乎……不太喜欢这锭松烟墨。

萧璟看着他重新坐回去,略显局促地将那锭松烟墨小心挪到书案边角,仿佛那是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心中那口莫名的郁气,似乎随着这个动作,稍稍纾解了一丝。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想用更好的、来自他自己的东西,去覆盖掉那些不断出现在脱里身边的、带着“同学”印记的痕迹。

仿佛这样,就能将某些令他心烦意乱的关联,悄然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