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割裂的弦(1/2)

连接建立的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缓慢。

苏棠的意念如同穿过浓稠的胶质,在虚空中艰难地延伸。这不是凯安在抗拒——她能感觉到,连接的另一端,凯安的存在本质同样在主动放缓接纳速度。他们都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在用这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延长最后的共存时刻。

当意识最终交汇时,没有言语,没有信息交换。只有一种纯粹的、无需翻译的感知共享:凯安正站在“门”的裂缝前,六色印记中仅存的三枚——星灵银蓝、逻辑纯白、人类赤红——在他周围缓慢旋转,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缝深处,那些破碎镜面中的眼睛正以几何倍数增长,每一只都在倒映着凯安的孤独身影。

苏棠也让他看见:摇篮星轨道上破碎的空间站,医疗室里三个已成为观察节点的科学家,还有她自己灵体上那些因过度消耗而产生的、概念层面的细微裂痕。

然后,她提出了那个计划。

长久的沉默。

“你确定这是唯一的办法?”凯安的意念终于传来,平静得可怕。

“播种者的力量基于观察。”苏棠回应,她强迫自己的意念保持绝对的逻辑性,像辰博士留下的笔记那样冰冷客观,“而观察需要两个基础条件:稳定的锚点,以及连贯的数据流。我们之间的情感连接,在它们眼中就是一个完美的数据流管道——我们每一次共鸣,每一次情绪波动,都在为它们提供这个宇宙最核心的规则互动样本。”

她停顿了一下,即使作为概念生命,这个停顿也显得过于艰难:

“切断连接,数据流就会中断。它们会失去最直接的信息来源,必须转而依赖林雨她们那样间接的观察节点。而间接节点的效率远低于直接连接,这会给其他文明争取时间,也给‘门’争取修复的机会。”

凯安没有立刻回应。在共享的感知中,苏棠能感觉到他正在调动逻辑印记进行推演——不是质疑她的计划,而是在计算所有可能的变量。

“切断连接的方法呢?”他问,“我们的存在本质已经深度绑定,强行分离可能会导致——”

“我知道。”苏棠打断他,“可能会导致我们各自的存在结构崩溃。但我有个想法。”

她调出了辰博士数据核最后阶段解锁的一段加密协议。这段协议原本是关于“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安全分离复合意识体”的技术文档,是辰博士为那些可能失控的实验体准备的应急预案。现在,苏棠打算将它用在两个概念生命体上。

“协议的核心是‘记忆锚定分离法’。”她解释,“不是切断连接本身,而是将连接中承载的情感、记忆、共鸣——所有那些让连接成为‘我们’的东西——提取出来,封存在两个独立的容器中。剩下的,就只是两个纯粹的功能性连接节点,可以被安全分离而不引发结构性崩溃。”

凯安理解了:“就像把灵魂从身体里抽离,然后让两具空壳分开。”

“比喻不准确,但本质相似。”苏棠承认,“但问题在于……分离出来的那些‘灵魂’,那些记忆和情感,它们会去到哪里?不能销毁,因为那会导致我们失去作为‘苏棠’和‘凯安’的自我认知。但也不能保留,因为只要它们存在,就有可能被播种者重新利用。”

这一次,凯安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一个地方。”

他共享过来一段景象:在“门”的裂缝最深处,那些破碎镜面的背面,有一片完全由混沌与秩序交织而成的“虚无夹缝”。那是宇宙规则在极不稳定状态下产生的特异区域,任何进入其中的信息结构都会被无限稀释、分解,最终化为宇宙背景辐射的一部分,但分解过程极其缓慢,需要数万年甚至更久。

“我们可以把分离出来的记忆和情感,封印在那片夹缝中。”凯安说,“播种者无法进入那里,因为它们的观察需要稳定的规则环境。而等那些记忆最终自然分解时……我们可能已经解决了问题,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苏棠凝视着那片夹缝的景象。混沌与秩序在那里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和谐,仿佛宇宙诞生之初最原始的样貌。将“他们”存在过的证明,抛入那样的地方……

“我同意。”她最终说,“但分离过程需要你的配合。协议要求双方都主动放弃对连接的所有权,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犹豫。否则,分离不完全的部分会成为新的连接种子,迟早会重新生长。”

“我明白。”凯安的意念中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那就开始吧。你那边需要准备什么?”

“需要时间,和绝对安静的环境。”苏棠计算着,“三小时。三小时后,我会在空间站的核心能源室里启动协议。你需要在同一时间,在‘门’的裂缝前做同样的事。我们的意识必须完全同步,分离才能成功。”

“三小时。”凯安重复,“那么,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苏棠接过话,“我们还能最后说说话。不是作为指挥官和看守者,而是作为……”

她没有说完。

但凯安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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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小时,可能是人类文明历史上最平静,也最沉重的三小时。

摇篮星地表,救援和重建工作在加速进行。赵衡将军指挥着工程部队修复行星防御系统;陈博博士带领科学团队研究如何安全解除林雨三人的观察节点状态;李瑾协调着各个殖民点的物资调配,确保所有居民的基本生活不受影响。

而在轨道上,“织梦者号”空间站的核心能源室里,苏棠的灵体悬浮在中央。她关闭了所有外部通讯,将自己完全封闭在这个直径三十米、墙壁由高密度能量屏障构成的球形空间中。

三小时倒计时开始。

第一小时,她和凯安在意识连接中回顾了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从林凯和周维安的初次相遇,到钥匙与火种的融合;从归途协议的启动,到成为概念生命后的守望。每一个重要时刻都被重新唤醒,仔细审视,然后……准备封存。

“你后悔过吗?”凯安在某段回忆的间隙问,“后悔成为火种的守护者,后悔承受这一切?”

苏棠思考了很久:“不后悔成为守护者。但我后悔……没能保护好更多的人。避难所的那些牺牲者,空间站阵亡的士兵,林雨她们……每一个失去,都是我作为领袖的失败。”

“这不是失败。”凯安轻声说,“这是选择的代价。而选择,永远比随波逐流更值得尊重。”

第二小时,他们讨论那些被遗忘的可能性。

“如果我们没有经历这一切,”苏棠问,“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在末世前的世界里相遇,会是什么样?”

凯安动用了逻辑印记的推演能力,生成了数千个可能的场景:他们可能在大学图书馆里擦肩而过;可能在某个咖啡馆里成为常客;可能在一次灾难救援中成为同事;甚至可能,从未相遇。

“但在所有可能性中,”他最终说,“我相信我们依然会选择站在一起。也许不是以这种方式,但一定会是某种共同面对世界的方式。”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这是我们的本质。”凯安的回答简单而坚定,“你骨子里就是那个会在绝境中站出来的人。而我……无论以什么形态存在,都会被你这样的人吸引。”

第三小时,他们开始准备分离。

苏棠在能源室中央凝聚出一个纯白色的光球——那是她将要用来承载分离出来记忆的容器。凯安在“门”前做了同样的事,只不过他的光球是六色交织的。

“分离过程会很痛苦。”辰博士的协议中有明确警告,“不是物理疼痛,而是存在本质被剥离的虚无感。你们会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空壳。”

“准备好了吗?”凯安在倒计时最后十分钟时问。

苏棠的灵体开始按照协议要求,将意念集中于连接本身。她“看见”了那根连接她和凯安的、由无数记忆丝线编织成的弦。它比星辉更璀璨,比暗银更深邃,包含着林凯的犹豫与勇敢,周维安的理性与温柔,凯安的孤独与守望,苏棠的坚强与脆弱,还有所有那些无法言说的、只属于他们的时刻。

“开始吧。”她说。

倒计时归零。

协议启动。

能源室里,白色光球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苏棠感到连接之弦开始剧烈震颤,那些编织成弦的记忆丝线一根根被抽离、剥离,像被拆解的毛衣般迅速解体。每一根丝线的剥离都带来一阵强烈的虚无感——不是失去,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空缺”。

她看见林凯在废墟中第一次觉醒钥匙能力的记忆被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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