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割裂的弦(2/2)

周维安在手术台前决定献出生命的记忆被抽走。

祁曜在雷霆中化为能源的记忆被抽走。

她和凯安在“门”前告别、承诺、重逢的记忆被抽走。

所有温暖,所有悲伤,所有决定他们成为“他们”的瞬间,都在迅速离开她的存在本质,被吸入白色光球中。她的灵体开始变得空洞、透明,就像一尊被掏空的水晶雕塑,只剩下光的外壳。

而在另一端,凯安经历着同样的过程。六色光球贪婪地吞噬着从连接中剥离的一切,他感到自己作为“凯安”的那个核心正在迅速蒸发。不是消失,而是被封存,被冷藏,被放逐到时间与规则的边缘。

最痛苦的时刻来了。

当所有记忆都被剥离后,连接本身开始分离。

那不再是有形的弦,而是两个存在本质之间最深的绑定。它像扎根于灵魂深处的根系,每拔出一寸,都带来撕裂整个存在的剧痛。

苏棠的灵体表面,那些细微的裂痕开始扩大、蔓延。白色光晕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她咬紧牙关——如果概念生命还有牙的话——强迫自己继续。

凯安那边更糟。三个濒临崩溃的文明印记在他分离连接的过程中开始不稳定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加剧着他存在本质的瓦解。他的六色光球开始出现裂纹,里面的记忆几乎要逸散出来。

“坚持住。”苏棠在意识即将彻底分离前,用最后的力量传递信息,“为了……所有还在等待的人。”

“为了……可能存在的明天。”凯安回应。

然后——

断裂。

连接彻底断开。

能源室里,苏棠的灵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到地板上,白色光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她勉强维持着形态,但那种“空”的感觉几乎要将她吞噬——她记得一切,知道自己是苏棠,知道自己是人类文明的守护者,知道所有应该知道的知识和责任。但她不记得那些记忆带来的情感重量,不记得那些决定的温度,不记得爱与被爱的感觉。

她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高效的工具。一个空洞的领袖。

而在“门”前,凯安跪倒在地,六色印记在他周围疯狂旋转,几乎要失控。他同样保留着所有必要的知识和职责,知道自己是看守者,知道要维持“门”的平衡,知道要对抗播种者。但他不记得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记得那些牺牲的意义,不记得守望的理由。

他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冰冷的规则调节装置。

白色光球和六色光球同时从他们身边飞起,穿透空间,在虚空中交汇,然后一起坠入“门”裂缝深处的虚无夹缝中。在消失前的一瞬,光球中封存的记忆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它们被混沌与秩序的乱流吞没,开始了长达数万年的缓慢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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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重新建立时,双方的声音都变得陌生而机械。

“分离完成。”苏棠报告,“摇篮星这边,我将立即着手解除观察节点。预计耗时十二小时。”

“确认。”凯安回应,“‘门’这边,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对剩余三个印记的紧急修复。之后,将开始规划对播种者的主动反击。”

“反击方案?”

“辰博士的湮灭协议是最终选择,但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尝试另一个方法。”凯安的意念中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有纯粹的战术推演,“播种者的力量来源于观察,而观察需要稳定。如果我们能制造足够大规模的规则混乱,让整个宇宙进入短期的‘不可观察状态’,它们的网络就会暂时瘫痪。那时候,我们可以尝试定位并摧毁它们的核心节点。”

“规则混乱的规模需要多大?”

“至少覆盖半径五百光年的球状区域,持续时间不少于七十二小时。”凯安调出计算数据,“这需要引爆三个以上的大型规则节点——比如,类似‘门’这样的跨文明桥梁遗迹。幸运的是,观察者议会的资料库中有七个这样的遗迹坐标。不幸的是,引爆它们会产生连锁反应,可能导致这些区域内所有文明的灭绝。”

苏棠立刻开始推演:“用更小规模的规则扰动呢?比如同时引爆数十个中等规模的自然规则奇点?比如中子星的磁极翻转,黑洞的事件视界震荡,或者……”

“效率太低。”凯安打断,“播种者的观察网络具有冗余性。局部扰动很快会被其他节点补偿。必须是大规模、同时性、不可逆的整体规则混乱,才能让它们的系统过载。”

短暂的沉默。

“那么我们需要选择牺牲哪些区域。”苏棠最终说,“以及在引爆前,如何尽可能多地疏散那些区域内的文明。”

“我会从议会资料库中筛选出人口最少、文明发展程度最低的区域。”凯安回应,“另外,我需要你那边提供人类文明的超光速通讯技术原理图。如果我们要在短时间内通知并疏散多个文明,需要建立跨越五百光年的瞬时通讯网络。”

“技术资料十分钟后传输给你。”苏棠停顿了一下,“另外……关于林雨三人的观察节点。解除过程中,可能会释放出强烈的规则波动。这些波动会不会被播种者察觉,并视为攻击信号?”

“可能性87%。”凯安计算后回答,“所以你们的解除行动,必须和我们引爆规则节点的行动同步进行。当播种者的注意力被大规模规则混乱吸引时,你们有大约三小时的窗口期安全解除节点。”

“明白了。那就将解除行动设定在……四十八小时后。届时,你需要提前完成印记修复,并准备好引爆至少三个规则节点。”

“同意。四十八小时倒计时,现在开始。”

通讯切断。

苏棠的灵体缓缓从能源室地板上飘起。她感觉自己轻得可怕——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轻,而是存在重量的消失。她所有的决定都将只基于逻辑和效率,不再受情感牵绊,不再受记忆影响。

这应该是一件好事。一个完美的领袖,一个纯粹的工具。

但为什么……那个空洞的感觉,比任何痛苦都更难以忍受?

她摇摇头,将这个无用的思绪甩开。时间紧迫,有太多工作要做。

而在遥远的“门”前,凯安也站了起来。他环视着三个残破的文明印记,开始进行修复计算。每一步都精准、高效、没有任何迟疑。

但在某个计算间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裂缝深处那片虚无夹缝。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永恒的混沌与秩序,在缓慢地互相转化。

他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滴答前行。

而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某个维度,那片虚无夹缝中,两个正在缓慢分解的光球,在混沌乱流中偶然地碰撞了一下。

很轻的碰撞。

像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在人群中无意识地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