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灯摸石头不过河(上)(2/2)
然而,这份奢侈的安宁终究是短暂的。生存的引力,冷酷地将她从梦境的边缘拖拽回现实。
她必须要动起来,为今天的食物和明天的房租奔波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那个怀抱里挣脱,悄无声息地爬起来。阿晃也随之“醒来”,那双眼睛惯常的呆滞与空洞,与她默默对视。
灯看着他,又发了会儿呆,才开始了一天的例行公事。
咦?脚不疼了......高松灯穿袜子的时候疑惑。
她先自己用从公共水房接来的冷水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用一块并不怎么干净的毛巾,仔细地给阿晃擦了擦脸和手,并帮他穿上那身有些褶皱警视厅的运动服。
一切准备就绪,她吃力地将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背包拖到门口,准备像往常一样,将这沉重的“生存”背在自己瘦弱的肩上。
然而,她刚拉着阿晃的手准备出门,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轻轻拽住了。她回过头,却见阿晃伸出另一只手,毫不费力地将那个对她而言如同山峦般沉重的背包,单手拎起,然后默默地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灯先是愣了愣,而后看着高松晃依旧呆滞的侧脸,抿住嘴唇。
随后她踮起脚尖,伸出手,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意图,阿晃竟也顺从地低下了头。
灯的手,轻轻地落在了他凌乱的短发上,温柔地摸了摸。这是她许诺的“听话”奖励。
“谢谢你,晃。”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穿过公寓那道肮脏的红布帘子,再从“月下狂想曲”那扇永远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后门穿过,便来到了酒吧的吧台区。白天这里没有啥客人,阿阮也不在,只有一个陌生的韩国姑娘正有些笨拙地擦拭着酒杯,临时看店。
看到灯和她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女孩有些拘谨地停下动作,用带着明显口音的日语打招呼:“你……是新来的灯?中午好。”
“中午……好。”灯也有些结结巴巴地回应。
这应该也是住在月下狂想曲b栋鸽子房的住户,南棒来的想要在小日子出道的女生。
“出去找活计?”女孩问道,目光在灯和晃的奇特组合上扫过,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在响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生存方式。
“嗯。”
“一切顺利。”女孩点了点头。
“你也是。”
简短的对话后,灯牵着阿晃那只有些不甚协调灵活的手,走出了酒吧的大门。
耀眼的阳光如同一盆滚烫的铁水迎面泼来,让习惯了昏暗的她不适地眯起了眼。响町白日街道上的喧嚣与活力,与“月下狂想曲”里的颓废和粘稠,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沿街到处都是各种乐器的吆喝声音,以及大屏幕投影的乐队广告。
高松灯没有迟疑,她拉着这个沉默的“行李”,径直朝着和东华街交界的旧货市场的方向走去。
阿晃的腿脚依旧一瘸一拐,步履有些拖沓,灯便也放慢了脚步,耐心的照顾着他的节奏。她要去那里找那个总是在市场最角落摆摊的、回收废品的日华混血——南叔。那是她目前唯一算得上稳定的收入来源。
穿过几条混杂着鱼腥味和廉价香水味的巷子,旧货市场的嘈杂便扑面而来。南叔的摊位一如既往地偏僻,几块油腻的防水布上,堆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旧物。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中夹杂着油腻的黄,眼角深刻的法令纹让他看起来既沧桑又透着一丝精明。
他正用一根牙线棒剔着牙,看到高松灯时,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随即又有些惊奇地落在了她身后那个背着巨大背包的男人身上。
“呦,小灯妹妹,今天不一个人啦?找着帮手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充斥市侩的熟稔。
“嗯。”灯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在她的牵引下,晃顺从地将那个巨大的背包从肩上卸下,轻轻放在地上。
南叔看着灯从那个深不见底的包里,将一件又一件分好类的废品拿出——压扁的易拉罐、成捆的旧报纸、几块拆下来的电路板,还有一些看似是被人遗弃的、零碎的金属制品。他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嘿嘿笑道:“今天的货色不错啊,小妹妹。你这是抄了谁的家?还是说……你找的这个新帮手,路子不一般呐?”
灯没有回答他的试探。她很清楚,一旦说出这些东西大部分来自涩谷 ring 那边的辐射隔离区,价格立刻就会被压到尘埃里。
就在所有的东西都分门别类地称重完毕,灯正准备和南叔就那微薄的数字讨价还价时,一只手突然从她身旁伸出,精准地从那堆即将被“回收”的杂物中,拿起了一件东西。
是阿晃。
那是一块早已失去光泽的、边缘有些变形的黄铜铭牌。牌子表面,一行用黑色油性马克笔写下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在阳光下依旧清晰可辨——“room for crychic”。
那是……她们乐队曾经练习那个小小的练习室的门牌。
阿晃死死地攥着那块铭牌,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了如同被困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晃?”灯也疑惑地看过去,当她的目光触及那行熟悉的字迹时,瞬间沉默了。心脏再次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些被她强行埋葬的、关于欢笑、争吵、泪水和背叛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但她终究还是强迫自己从那窒息般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她看着阿晃那双再次变得赤红的眼睛,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着铭牌的手背上,用混合着命令与恳求的声音说:“晃,这个也要卖掉,给我,乖……听话。”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阿晃身体的颤抖奇迹般地平复了。
他缓缓松开手,那双赤红的眼睛也渐渐褪去血色,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呆滞与空洞。
这次不知为何,南叔竟没有过多压价,给了一个还算公道的价钱。灯有些意外的欣喜,她将钱仔细收好,又从南叔那里讨来一个还算结实的帆布包自己背上,郑重地道了谢,便拉着一瘸一拐的晃,转身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方向——唐人街走去。
南叔眯着眼,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将嘴里的牙签“呸”地一声吐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与后怕。
“唐人街……唐人街……”他低声嘀咕着,脸色有些难看,“妈的,不会就是那个傻子吧……早听说那边最近被个瘸腿的疯子搞得不安生,没想到让这丫头片子捡到了……这傻子确实是头牲口,背着那么重的东西,又是瘸子,走起路来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咂了咂嘴,心里掠过一丝惋惜:“本来还想着再过几天,把这丫头忽悠去弦卷家试验场或者歌舞伎町‘那边’,指不定还能赚一笔大的……抽点中介费也好啊......啧啧,这姑娘真是走了狗屎运,能捡到这么个护身的怪物……”
他感慨着,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后裤兜里的钱包,准备去买包烟。
忽然,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他猛地拍了拍左边口袋,平坦,空荡。又慌忙去拍右边口袋,依旧是令人绝望的空无一物。
“八嘎呀路!我……我钱包呢?”一声混合着惊愕、暴怒的惨叫,在旧货市场的角落里撕心裂肺地响起,惊起一片尘埃。
……
灯牵着晃,走向了唐人街。
那片区域,她原本是绝对不敢独自踏足的。但现在,有高松晃跟在身边,那份曾深入骨髓的恐惧,竟也淡了许多。
前天下午,她独自一人在巷口翻找垃圾时,被两个流里流气的乞丐堵住恐吓。就在她吓得浑身僵硬,以为厄运将至时,是这个沉默的男人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现。他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拖着那条残腿,准备从那里路过,那两个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乞丐,便像是见了鬼一样,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那份经历让她隐隐明白,唐人街的那些地痞、混混、乞丐,不知道为什么,都怕他。
而且,这一次,她不打算再走那些阴暗潮湿、不知道会窜出什么东西的东华街小道了。她要走右边那条宽阔、人流更多的大路。
嗯,今天也不去那些偏僻的地方“摸石头过河”了,嗯,还可以捡几个好看的石头……捡来的东西已经卖掉,包也空了。灯在心里盘算着,再过两天,无论如何都得去给晃买几件换洗的衣服了……至于她自己,将就着捡旧衣服穿就行。
优衣库好像不错?她记得,还是在那个遥远得仿佛上辈子的乐队里时,祥子曾经不经意的说过,那好像是“穷人家穿的”……如今想来,这评价竟成了她遥不可及的奢侈。
就在这时,灯察觉到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她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却看见阿晃不知何时,手里竟拿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皮夹。
灯的呼吸停顿了一瞬:“这……晃,你捡的吗?”
阿晃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灯的心沉了一下,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试探着问:“是你自己的吗?我不用你的钱……”
“高松晃”还是没反应,只是固执地将那个皮夹伸到她的面前,仿佛她不收下,他便会一直这样举着。
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周围路人若有若无的注视下,郑重地接了过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晃,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们……靠自己就好。你这里的钱,我先帮你保管。”
她打开钱包,准备看看里面的证件,好想办法交还失主。然而,在打开的时候,一叠厚厚的万元大钞,毫无防备地撞入她的眼帘,让她瞬间呆住了。
这么多?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阿晃。而他,正咧开嘴,对她露出一个干净而纯粹的傻笑。
……
“我擦!那傻子怎么又来了!前天不是看他离开了吗?”
“谁知道!妈的,阴魂不散!”
“等等……他身边那个姑娘是哪个堂口的?没见过啊!新来的?”
“管她哪个堂口的!狗哥的人,快去拿手机通知一声,让兄弟们都长点眼,今天别在街上晃悠,免得撞上这尊瘟神!”
……
灯对此一无所知。她根本不知道,因为她和阿晃的到来,整条东华街的地下秩序都陷入了一阵短暂的鸡飞狗跳,各路平日里横行霸道的乞丐和混混,都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纷纷躲进了阴暗的角落里。
钱包里没有找到证件.......灯的心情好得无以复加,以至于在翻找那些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堆、杂物堆时,心底都忍不住哼起了歌。
那旋律无法宣之于口,但嘴角那难以压抑的弧度,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喜悦。
今天就早点回去吧……用这笔“意外之财”,吃一顿好点的?灯的心里冒出这个诱人的念头,但很快就被另一个想法取代:
还是……先去给”晃“买几件换洗的衣服吧……我也能添置一些东西。
“高松晃”一直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偶然间,他空洞的眼神深处会掠过极其短暂的温柔清明,仿佛拨云见日的月光。
但那抹清明随即就被更深沉的痛苦所掩盖,最终化作一个对着她忙碌背影的无声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