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灯摸石头不过河(下)(1/2)

今天,高松灯比昨日回去得早了许多。

没有警局的冰冷长椅,没有刺耳的警笛,也没有那种被当作社会渣滓审视的屈辱。仅此一点,就足以让这一天变得截然不同。

灯身上换了一件新衣服。一件式样简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灰蓝色棉布连衣裙。它朴素得过分,但在廉价衣物店那布满灰尘的试衣镜里,这抹沉静的色彩,却意外地成了她那头灰发与粉色眼瞳的最佳画布,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像一幅惹人怜惜的旧画。

这件衣服的由来,是个小小的意外插曲。

她本是攥着那笔“意外之财”,带阿晃去买几件换洗的衣服。然而,当经过女装区时,阿晃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一件挂在橱窗里的连衣裙前,再也不肯移动分毫。

她拉了拉他,他不动。她小声催促,他依旧不动。她甚至有些急躁地用力拽他,这个在她面前一向顺从如大型犬的男人,此刻却如同一块被焊死在原地的顽铁。

店员那涂着精致眼线的双眼,带着夹杂着嫌弃与警惕的目光,在他们和他们身后那鼓鼓囊囊的拾荒背包之间来回扫视,仿佛他们是两只不慎闯入瓷器店的流浪野狗。

一阵熟悉的、混杂着羞耻与倔强的热流涌上灯的脸颊。但当她顺着阿晃那空洞的视线,看清那件连衣裙的价格标签时,她愣住了。

那个数字,虽然依旧让她心疼,却并非遥不可及,也让她明白了阿晃那沉默的固执。

晃.......真的傻吗?或许,他只是......

最终,她咬了咬牙,在店员那愈发鄙夷的注视下,低声说:“……这件,我要了。”

在狭小的试衣间里,当高松灯换上新裙子,有些不自在地看向镜中时,她看到的是熟悉的自己。一个干轮廓清晰的、带着少女青涩的自己。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好像又长大了一些。虽然这段时间颠沛流离、负重前行,让她本就瘦弱的身躯没能长高多少,但时间的潮水,终究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属于成熟的痕迹……

灯下意识地回头,隔着试衣间的门帘缝隙,看向外面那个沉默等待的身影,用期待的语气轻声问:“怎么样?”

回应她的,依旧是阿晃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漾开一圈纯粹的涟漪。她为自己这没来由的举动,为这荒诞却又真实的场景,抱住胸口,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用现金结账的感觉,踏实而又有些虚幻。当她揣好衣服在背包里,和阿晃再次回到响町的“月下狂想曲”时,酒吧里已经换了班。那个临时看店的韩国女生不见了,如今是穿着一身紧身皮衣、正坐在吧台高脚凳上擦拭着雪克壶的阿阮。

阿阮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那双总带着一丝妩媚与审视的眼睛在看到灯的时候,明显地亮了一下。

“哟,灯,”她吹了声口哨,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底子相当不错嘛,收拾一下都能在弦卷财团的选秀节目直接出道了。”

灯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低下头,轻轻打了个招呼:“阿阮。”

“今天比昨天回来的早哈。”阿阮将雪克壶擦得锃亮,随口说道。

“嗯……如果耽误了什么,抱歉。”灯鞠躬道歉。

女酒保发出一声娇媚的轻笑,摆了摆手:“行了,别那么紧张。赶紧收拾收拾,准备今天晚上的事情。趁着公寓那边的热水还没停,赶紧去冲个澡,把自己弄干净点。今天晚上又是零点的场,有得忙了。”

“好的。”灯点了点头,牵着阿晃,加快脚步,拉开帘子走向了通往楼下“棺材房”的楼梯。

说到水,就不得不提一下如今东京都那早已岌岌可危的供水系统。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民生问题,而是一道悬在所有底层市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简单来说,就是——核废水问题。

但请不要误会,这并非指代福岛的事件,那是后面第四卷的事情。如今笼罩在东京上空的辐射阴云,源于更直接的“樱霞”事件。

一切都要追溯到两个月前,在那场后来被官方新闻以代号“涩谷净化行动”一笔带过的灾难中,一枚小型战术核弹,在涩谷最负盛名的live house——“ring”的上方引爆。那场爆炸的威力,对于一场现代战争而言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人口密度冠绝全球的都市心脏来说,无疑是一场浩劫。

爆炸本身摧毁了“ring”以及周边几个街区,留下一个如同丑陋疮疤般的巨坑。然而,真正致命的,是那肉眼无法看见的剧毒——放射性尘埃。

爆炸发生后的第一个星期,东京连下了三场秋雨。雨水裹挟着被冲击波送上高空的放射性粒子无差别地洒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其中,作为东京都最主要水源地的多摩川水系,遭受了毁灭性的污染。河水、水库、地下水……无一幸免。

恐慌,如同樱霞演出失败后在sns上病毒式传播的恶评,席卷了整座城市。

在“ring”事件发生后的几个小时内,全东京便利店和超市货架上的瓶装水便被抢购一空。随之而来的,是短暂的断货,以及在黑市上被炒到令人咋舌的天价——一瓶水的价格,甚至超过了一张地下乐队live的门票。

然而,东京并非一座孤岛,到底是世界最大的城市。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来自全日本乃至全世界的援助,如潮水般涌来。新闻画面里,北海道印着“熊出没注意”的运水车队在高速公路上日夜兼程;大阪商人们则一边抱怨着“东京人真麻烦”,一边将成箱的纯净水装上货轮;国际救援组织的专机也降落在成田机场,带来了先进的移动净水设备。

电视上,平日里争奇斗艳的当红偶像乐队们也纷纷放下竞争,联合举办慈善义演,将收入全部捐赠用于水质净化。就连那片紧张的东海海域上,也出现了悬挂着五(过审删减)旗的货轮。毕竟,东京也生活着几十万华侨和留学生,在人道主义危机面前,暂时的善意并不罕见。

尽管如此,对于一个实际人口早已超过三千万的巨型都市圈而言,这些援助仍是杯水车薪。

日本当然不会就此完蛋。对于一个现代发达国家而言,只要国际秩序尚在,便不会轻易出现大规模的饥荒和社会机制的彻底失灵。

别说米爹还没有完全抛弃它们,实在不行换个爹跪着也不是不可以,不影响上层人士被特赦继续花天酒地。

但对于无数普通的上班族和市民来说,他们的生活确实是完蛋了。东海事件之后几个岛屿的易主,让白宫的战略家们清醒地认识到第一岛链的控制权正在从指缝中流失。大量资金和企业开始加速撤离,剩下的,则在思考如何把手中的资产卖给对岸一个好价钱......

而那些不从事高端服务业的普通人,生活被彻底颠覆。过去,他们早起是为了挤上沙丁鱼罐头般的电车去上班、去谈生意;现在,他们早起是为了在社区中心门口排起长队,去领取每日限量的救济粮和救济水。

失业率和犯罪率一同飙升。其他城市大量失去工作的人口如潮水般涌入本就拥挤不堪的东京。夜幕下的大久保公园里,那些靠出卖身体换取生存资源的站街女郎也是更加繁复。

在焦头烂额的第四天,东京水道局在经过反复权衡后,不得不关闭了包括朝霞、金町在内的数个主要净水厂,并紧急宣布,全东京都进入临时的“三级用水管制状态”。

这套系统,是大少女乐队时代繁华幻梦下一道无法回避的现实鸿沟。

第一级,自然是那些居住在港区、千代田区,或是被大型唱片公司和娱乐事务所圈占的专属生活区的“成功者”。顶级偶像、白金销量的乐队成员、金牌制作人……他们的生活几乎未受影响。24小时不间断供应的,是优先从援助物资中调拨、或是通过私人高价净化设备处理过的“特供水”。

代价只是水费账单上多出来的一长串零——那对他们而言,甚至不够买一把定制款的吉他。在这场灾难中,水危机不过是他们私人酒廊里,用以彰显身份与优越感的谈资。

第二级,覆盖了绝大多数仍在为梦想挣扎的普通市民和乐队少女。她们开始体验父辈口中那个隔壁国家计划经济时代才有的“定时供水”。每天仅在清晨和傍晚开放两到三个小时。无数怀揣着登上武道馆梦想的女孩,每天的必修课,就是在排练的间隙,掐着时间冲回家,用家里所有能储水的容器——浴缸、水桶、甚至乐器硬箱的防水内衬——尽可能多地储存一天的用水。

虽然援助物资会通过社区定时发放,但水质的下降依旧让生活变得麻烦,购买额外的滤芯和桶装水,成了乐队活动经费之外一笔新的令人头疼的开销。

那段时间,水质危机甚至催生了都市传说般的黑色幽默——下北泽一位小有名气的独立乐队贝斯手,因为买不起纯净水和食物,被记者拍到在公园里辨认并吃起了野菜,照片登上了晚报头条,标题是《摇滚之魂,在野草中燃烧》。

这也没办法,米国人的底气来源于米军,米元,高科技,而小日子刻在骨子里的底气是树皮,野菜,观音土。

而高松灯所居住的响町,以及其他类似被主流社会遗忘的、容纳着“失败者”与外地务工人员的边缘地带,则被无情地划分到了配给链的最底层——第三级。

在这里,“水”的确是一种奢侈品。

每天只有在深夜九点到十一点,这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老旧的管道里才会“恩赐”般地流出带着一股浓重铁锈味的自来水。官方称之为“四级生活用水”,一个彬彬有礼的说法,其潜台词却是冷酷的:仅可用于冲厕和有限的清洁,如需饮用或进行身体接触,一切后果自负。这水质,虽不至于是下水道的直排,但也相差不远。因此,阿阮才会特意提醒灯,千万不要错过公寓里那台老锅炉唯一的工作时间。

值得庆幸的是,“月下狂想曲”的珠手老板并非等闲之辈。据说她早年在黑道与娱乐界之间游走,如今虽金盆洗手,但仍经营着几家浴场,在东京地下世界保留着几分人脉,且女儿还是当红少女乐队raise a suilen的成员。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为自己的这栋破旧公寓楼争取到一点额外的特权——比如,优先接入了慈善组织援助的一套二手电热水锅炉。

它会在每晚八点半准时启动,将那珍贵限时供应的冷水艰难地加热。一旦错过九点到十一点这个时间窗口,等待所有人的,就只有带着辐射风险的生水,以及接下来长达二十二个小时的干渴与黏腻。

对于灯而言,这意味着每天的洗漱,都像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她必须算准时间,冲进那个弥漫着潮湿霉菌与廉价消毒水混合气味的公共浴室,在水流变得冰冷、或是被下一个焦急等待的人催促之前,用最快的速度冲去一天拾荒所沾染的尘土与汗臭。

瓶装纯净水?那已经成为这里的硬通货。一瓶500毫升的普通矿泉水,在黑市上的价格,足够她吃上三天几乎能硌掉牙的法棍面包。所以,当灯的手中握着一个可以暂时摆脱这种困境的机会——一个装满了现金的钱包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吃一顿好的,而是拉着那个为她带来这份“幸运”的男人,去买几件干净的衣服和新毛巾。

因为在这个水比尊严更贵的响町,维持最基本的体面与清洁,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巨大成本的特权。

所以你说这里有点废土感……那还真有点,属于是小日子福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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