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酒馆日常(下)(1/2)
第二日临近中午,当阳光费力地从高处的天窗挤进来,在地下走廊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一道光柱时,高松灯才悠悠转醒。
她依旧被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包裹着,鼻息间是属于阿晃混杂着皂角和淡淡尘土的气息。
此后的两周,灯的生活被精准地切割成了三段,带着阿晃在响町的底层秩序里规律地摆动。上午,他们背着前一夜从垃圾堆里“淘”来尚有价值的“货物”——废弃的金属、还能用的旧电器、成捆的报纸杂志——前往龙蛇混杂的旧物市场,在和南叔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中换取微薄的收入。
而后,他们会一头扎进歌舞伎町或唐人街深处的后巷,在那些大型餐厅和商铺丢弃的如山垃圾中,搜寻着下一批能够变现的“宝藏”,以及两人当天的口粮。
黄昏傍晚时分,他们会背着沉重的收获回到“月下狂想曲”,在公共浴室匆匆洗漱,然后换上侍者的制服,开始为酒吧夜场的喧嚣奔波,端盘子,洗杯子,直到凌晨。
在这日复一日的轮回中,“高松晃”逐渐变得“聪明”了起来。他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眼瞳里,开始凝聚起神采,慢慢从一个完全呆傻的木偶,变得“有点记忆”了。
起初,他的世界里只有灯。
他能准确地叫出那个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音节——“tomori”,他的目光会追随着她的身影,她的命令是他唯一能理解的圣旨。
渐渐地,他的认知范围在扩大。在又一次与乐奈的吉他合奏后,他能清晰地叫出“rāna”;他开始能分辨出b栋那些面目模糊的住户,甚至能在琳和莲两姐妹中,准确地叫出姐姐的名字。
阿晃也开始能听懂一些更复杂的指令了,搬桌子、挪椅子、收拾吧台,干起活来比那些醉醺醺的酒鬼利落得多。而如果是高松灯下达的命令,那效果会出奇得好。阿阮还称赞不已,将时薪涨到了500円。
还比如说,现在他已经可以自己脱衣服了。两人一起去公共浴室时,灯不再需要像照顾孩童一样笨拙地帮他解开扣子。虽然依旧共处一室,在氤氲的水汽中清洗着对方的身体,但从第三天开始,阿晃已经能自己拿起毛巾,有些笨拙却固执地搓洗着自己的全身。
也正是在那一天晚上,灯怀着探求真理般的忐忑,用手机谷歌了那些从西贡姐妹和阿阮口中听来的、令她脸红心跳的词汇。
当那些露骨的图片和详尽的生理结构图出现在屏幕上时,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她终于明白了,晃身下那个她曾无意中触碰过那俩石头和(过审删减)到底是什么。
她不再是那个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女孩了。
一个全新的、却又无比危险的世界向她敞开了大门。她开始能听懂隔壁房间里阿阮那压抑又放浪的接待客人时发出的声音了,也开始理解那些年轻女孩为什么会带着陌生男人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那些声音和景象,不再是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而是变成了具体能让她心跳加速,且充满了某种原始生命力的信号。
睡觉的时候,两个人还是紧紧地挤在那张小床上。灯常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从阿晃身上传来的体温,思索着他们之间那无法定义的关系。有时候,她觉得他们像是某种共生的伙伴,彼此是对方在这座冷酷城市里活下去的唯一依靠;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像是饲主,而阿晃是她捡来的、忠诚而沉默的大型犬;但更多的时候,当她看到隔壁几栋楼里那些同样来东京打拼、相拥着出入的年轻夫妻时,一种更加危险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但无论如何定义,只要两人在一起,那颗悬浮不安的心,就能找到落地的踏实感。
生活,好像也终于走上正轨了呢……灯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这样想。
“tomori?”身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阿晃歪着头,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gome(抱歉)。”灯回过神来,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今天的“月下狂想曲”生意比往常稍显冷清,打烊的时间也早了不少。吧台上只剩两三盏孤零零的杯灯,在空旷的厅堂里投下微弱的光晕。
也许是因为再过几天就是弦卷财阀主持“选秀季”了,无论是响町的常客还是这里的从业者,都有不少人正在为此做着最后的准备,无心买醉。窗外偶尔传来年轻人练习乐器的断续音符,像夏夜躁动的蝉鸣。
此刻,灯正舒适地靠在晃的身前,两个人都半躺在那张小小的床上。她举着手机,和晃一起看足球比赛——这是她在捡到晃之后,为了寻找能让他产生反应的东西时,无意中发展出的新爱好。刚刚她一走神,手机里的比赛集锦播完了都不知道。
比赛看完,夜也深了。高松灯关掉手机,屏幕的亮光熄灭后,房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她像往常一样,将芊指伸到了他的嘴边。
“奖励。”她另一只手臂遮住眼睛,轻声说道。
声音里夹着内心的颤抖。
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她的指尖。
而也正是这一刻,那种(过审删减)异样的燥热与酸胀感,猛地从她的胸口炸开,让她觉得有些闷得慌。她的耳根微微发烫,好在黑暗中无人看见。
自从了解了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之后,每一次进行这个“奖励”的仪式,灯的身体都会产生这种让她既害怕又忍不住期待的反应……
黑暗中,她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良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
“遇到你之后,我的人生里,好像才开始出现好事了呢……”
在黑暗中,那个沉默了许久的男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语调,回应了她。
“灯,我在……”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灯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被更大的暖流包裹。
又被倒打一耙了呢.......
她惊讶地抬眼,在昏暗中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一如既往,但又可靠。
她将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应了一声。
“……睡觉吧,阿晃。”
“嗯。”
一夜无话。
第二天倒是早起,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明亮的光柱。灯仔细地帮阿晃整理好衣领,手指拂过他衬衫上的褶皱。
两人已经背着空空如也的行李袋,再次来到了东华街——这片被称为唐人街的异色土地。街道两旁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早点铺子飘出蒸包子和油炸食物的香气,与一旁垃圾堆散发出的酸腐气味奇怪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复杂而浓烈的气味:八角与花椒的辛香,药材的甘苦,新鲜出炉的烤鸭油脂香,以及后巷垃圾桶里海鲜与厨余垃圾发酵后的腥气。这里永远是鲜活而嘈杂的,无论何时都能听到店铺拉开卷帘门的刺耳声响,以及人们用普通话、粤语、闽南语高声交谈的喧哗。
灯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一滩污水,她的帆布鞋已经洗得发白,鞋尖处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修补痕迹,阿晃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正当两人熟门熟路地准备拐进那条他们已经摸透了会有高级餐厅废弃物的后巷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们。
小姑娘?
那是一句纯正的华语,灯没有反应过来。
ojou-san?
这个日语称呼终于让她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只见街角那家名为刘记凉茶铺的店铺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个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唐装褂子,脚下一双布鞋。
他的头发已经半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精明而温和。店铺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药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在他开口的瞬间,一直跟在灯身后的阿晃,身体立刻紧绷了起来。他向前踏了半步,宽厚的肩膀将灯完全挡在身后,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睛里,凝聚起了野兽般的戒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小心.......”
“……有枪口。”
那些原本在角落里或蹲或躺的乞丐,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的混混,在这一刻,都停止了所有动作。他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一双双或麻木或凶狠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凉茶铺的老板,人称刘叔,似乎对阿晃的反应毫不意外。他只是扶了扶眼镜,露出了一个生意人式的微笑,用那带着明显广式口音的日语说道:“这位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没有走出来,只是朝店铺里打了个手势。
店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排深色的木质柜台和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
灯犹豫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身前阿晃身上散发出的紧张气息,肌肉绷得像拉紧的弓弦。但对方的眼神看起来并不像要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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