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酒馆日常(下)(2/2)
她攥紧了阿晃的手,指尖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轻轻按了按,低声道:没事。
然后牵着他,颇为拘谨地走进了那间小小的凉茶铺。
门槛略高,灯小心地抬脚迈过。
铺子里有草药和陈皮混合的甘苦香气。墙壁上挂着几幅毛笔字画,柜台上的玻璃罐里装着各种干制的药材,标签上用毛笔写着金银花枸杞菊花等字样。
一个老式的电风扇在角落里缓慢转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刘叔没有立刻招呼他们,而是先对着关公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们身上沾满尘土、散发着异味的拾荒者装扮,却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色。他亲自拿起一个紫砂壶,用滚烫的开水冲淋着两个小巧的白瓷茶杯,动作娴熟而从容。
哈哈,来,尝尝。他将冲泡好的、琥珀色的茶汤倒进杯子,推到他们面前,上好的铁观音,刚从国内托人带来的,嗯,真香。
灯没有碰那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茶水,只是警惕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这位老先生,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诶,叫我刘叔就行,先喝茶。
高松灯没有动。
刘叔也不再打哑谜,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小姑娘,我就直说了。东华街有东华街的规矩。你们两位这段时间,几乎把我们这条街后巷的都给包圆了。那些讨生活的老乡们都没饭吃了,让我这个老家伙出面,希望能跟你们商量个解决的法子。
灯皱起了眉头,她有些疑惑,不太明白自己和阿晃只是捡些别人不要的垃圾,怎么就成了“搅和生意”,还惹来了麻烦。
刘叔看着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手指敲打着紫砂壶光滑的表面:小姑娘,你们到处走,让兄弟们很被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些,能不能商量一下,你和你男人,以后都不要再来东华街捡东西了?
灯沉默了。她环顾着这间小小的茶铺,目光掠过墙上那幅墨迹斑驳的和气生财字画,听着外面街道上传来的喧嚣,感受着身旁阿晃那如山一般沉的默。她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陈皮香气与自己身上淡淡的垃圾酸味形成的鲜明对比。
旁边那桌正在吃着云吞面的精壮茶客不时投射过来的敌意视线让她知道,这件事恐怕没有这个选项。
...为什么?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刘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她身边的阿晃,眼神里带着一丝忌惮与赞许:因为他,很厉害。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东华街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好几个想找你们麻烦的,都被他一个人给拾掇了。现在,没人敢再靠近你们了。
听到别人夸奖阿晃,灯的心里竟升起一丝莫名的骄傲。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立刻浮现在她心头,她抓住了这个机会,追问道:我能...向您了解一下关于阿晃的事情吗?
你叫他阿晃?刘叔点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在他喉间发出轻微的吞咽声,行,那老刘就跟你唠唠。这事儿啊,得从大概两个月前说起...
刘叔用不疾不徐的语调,讲述了两个月前,一个神志不清的男人是如何突然出现在唐人街,又是如何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赤手空拳地将十几个前来挑衅的极道组织底层成员打得筋断骨折...他说话时手指偶尔在桌面上轻叩,仿佛在打着看不见的节拍。
灯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波澜。那些遇见晃的细节碎片,在她脑中迅速拼接起来,她想起了福岛之行,想起了那场生日宴会,想起了那个sumimi的初华和祥子的争吵,想起了素世的面庞......
奇异的酥麻感从她的小腹升起,让她不自觉地并拢了双腿。
“小姑娘,小姑娘?”
灯回过神来,指尖微微发颤,不得不将手藏到桌下,可当刘叔说完最后一个字,灯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草药的甘苦味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问道:条件呢?
聪明!刘叔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小姑娘,你和这位兄弟,所求无非就是一条安稳的财路。和气生财,大家一起发财才是正道。
他从柜台下拿出了一张名片,推了过来。名片是厚重的象牙色卡纸,上面印着优雅的法文字体。
正好,我有个法国朋友,开了家精密机械加工厂,就在你们住的响町那边。我来介绍,你可以去当个钳工,这位兄弟力气大,也可以去车间帮忙。工资嘛,他伸出五根手指,绝对比你在这里捡破烂高得多,要是老板给的不够,差价你来找我老刘补!
灯看着名片上那个陌生的法文公司名,摇了摇头:我不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没关系,刘叔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回答,可以先当学徒,我朋友会安排老师傅教你,学徒期也算工资。
灯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阿晃,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薄薄的名片。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叮铃叮铃。
良久,她才开口道:...我考虑一下。
.......
回到月下狂想曲,灯和晃挤在那张小床上。昏暗的灯光下,她仰头看着阿晃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轻声问道:阿晃,你怎么看?
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她身上,那双呆滞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许久,他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头顶。
灯笑了,那是她来到这个地下室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她伸手揉了揉阿晃有些杂乱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大型犬科动物。
“嗯!今天回来的早,我们先去吃顿好的!”
两人回到吧台,前偶像星野小姐正在擦拭着玻璃杯,看到他们,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难得看灯你这么高兴,还带阿晃回来的这么早”一旁正在调酒的阿阮,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烟火气的慵懒声调开口了,“今天发财了?要不要来份‘响町大杂烩’?只要500日元,管饱。”
灯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说酒吧的菜单上还有这种东西。她一直以为这里只提供酒水和最简单的花生米。
“响町大杂烩?”
阿阮一边将色彩艳丽的液体倒进鸡尾酒杯,一边随口解释道:
“算是我们这里的隐藏菜单吧。是上上任老板发明的,那家伙以前是个厨子,他把每天厨房里剩下的牛肉边角料、吃不完的酸萝卜、土豆什么的都扔进一个大锅里煮成浓汤,最后再在上面豪爽地洒满芝士和烤过的面包糠。没想到味道好得出奇,又便宜顶饱,在响町的工人和穷学生里特别受欢迎。后来啊,那个老家伙靠着这锅汤赚够了钱,早就把店一卖给珠手老板,听说搬到港区住大房子去了。”
灯听着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响町发家史,又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几张因为拾荒而换来的皱巴巴纸币,心中做出了决定。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浓汤被端到了他们面前。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一大碗浓稠的炖菜。在粗糙的陶碗里,深褐色的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表面覆盖着一层被烤成金黄色的、融化了的奶酪和面包糠。
灯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暖而丰富的味道在她的味蕾上爆炸开来。牛肉的浓香、芝士的咸香、酸萝卜恰到好处的清爽解腻、以及被炖煮得软烂甘甜的土豆和芜菁,几种看似毫不相干的味道完美地组合在了一起,混成了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好滋味。而那些吸满了浓郁汤汁的面包糠,更是这份平民美食皇冠上最珍贵的那颗宝石,在口腔中释放出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更让灯没想到的是,这仅仅需要500日元的一大碗浓汤里,竟然藏着好几块实实在在炖得酥烂的牛肉块。这对于平日中午只能靠和晃捡拾便利店废弃饭团果腹的她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奢侈。
她看着身边沉默地、快速地吞咽着的阿晃,将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了他。
等到两个餐盘都变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汤汁都被面包刮下来吃掉后,灯拿出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嘴。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收拾工具准备下一轮的“工作”,而是从口袋里,珍重地取出了那张象牙色的法文名片。
她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公司名字,又抬头看了看身旁的阿晃。男人吃饱后,神情似乎也柔和了许多,正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一个指令。
那碗充满了热量的炖肉,仿佛给了她更多的勇气。
“我们走,阿晃。”高松灯站起身,将名片紧紧攥在手心,“去看看我们的新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