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春日蝉影(下)(2/2)

他用一种看透世事的、略带疲惫的口吻,说出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充满东方韵味的古怪谚语:

“满朝文武藏绿卡,半壁江山养红颜啊……呵呵,全世界的掌权者,玩的都是同一套把戏。”

“哈哈哈哈哈......”高松由司笑道。

这句充满政治不正确的嘲讽,却奇迹般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形成了一种基于共同的、对人性黑暗面洞察的诡异默契。

“我们不能用推土机去抓一只蝴蝶,由司君。”米勒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那只会把整个花园都毁掉。而这个花园里,长着太多我们需要的、昂贵的花朵。”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仿佛将整个东京的权贵阶层都圈了进去。

“我们需要一张请柬,”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而专注,充满了行动前的决断力,“一张能让我们以客人的身份,体面地走进那场派对的请柬。我们需要近距离地看看那只蝴蝶,看看它究竟是普通的飞蛾,还是一只披着华丽外衣的……致命毒物。”

他看着由司,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探寻的光芒:“我想,naicho的情报网络,应该不止限于分析金融数据吧?为一位‘对偶像产业有浓厚兴趣的米国投资人’,弄到一张进入典礼的‘加一’邀请,应该不超出你们的能力范围,对吗?”

高松由司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对方代表米国情报部门正式“任务派发”,也是一次对他人脉和能力的考验,他没有犹豫。

“请柬不是问题。”他干脆地回答,“我可以经由承办典礼的安保公司渠道安排。但是,米勒先生,您打算以什么身份进入?您这张脸,在某些圈子里,可比我的名片好用得多。”

“那就让它更好用一点。”米勒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用我的本名,詹姆斯·米勒。身份是‘耶鲁大学亚洲文化交流基金会’的代表。我和丰川清告先生,毕竟算是校友,不是吗?老校友关心一下小学弟的新事业,再合理不过了。”

他端起酒杯,将剩余的波本一饮而尽。冰块在空杯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么,就这么定了。”米勒站起身,重新穿上他的风衣,整个人的气场从一个慵懒的听客,变回了那个手握权柄的cia高级探员。

“后天,典礼上见,由司君。”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高松由司一眼。

“你之前说,一份档案的优先级,会因为‘数据之外的原因’被提升。”米勒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只‘鸣蝉’的歌声……是不是离你的家,太近了点?”

高松由司握着冰水杯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抬起头,迎上了米勒探究的目光。

一切尽在不言中。

米勒笑了笑,转身离去。柚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门外喧嚣的东京,也留下了一个背负着双重使命的男人,和他面前那杯逐渐融化的冰水。

.......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话,感觉随着公文包和外套被妻子接过去,压在肩上那无形的、关于国家安全与国际博弈的重担,也暂时被卸下了一角。

“亲爱的,您回来了。工作辛苦了。”妻子高松光温柔地接过他的外套和公文包,她的微笑一如既往,像一泓清泉,能洗去丈夫满身的尘嚣。她没有多问,但从丈夫眉宇间那化不开的疲惫里,她知道今天又是极不寻常的一天。她只是体贴地准备好拖鞋,轻声说:“先坐下歇会儿吧,晚饭一直温着呢。”

“不了,谢谢。”由司摇了摇头,他现在没有丝毫胃口。他一边换着鞋,一边用看似不经意的语气,问出了心中最挂念的事:“灯呢?回来了没有。”

“已经回来了,在房间里呢,”光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高松由司走到女儿高松灯的房门前,他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才用最轻柔的力度,敲了敲门。

“灯,爸爸回来了!”

房门被打开一条小缝,灰发的女儿像一只谨慎又好奇的小动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欢迎回家,爸爸。”

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雀跃的底色。她的眼睛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一扫往日的羞怯与不安,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干净的黑曜石。

看到女儿这副模样,由司感觉自己一整天的疲惫都被驱散了大半。他蹲下身,让自己能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灯,今天……和朋友们玩得可开心?”

他问的不仅仅是“开心”与否,他想知道,那份快乐是否真实,是否纯粹,是否值得他去赌上一切来守护。

高松灯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幅度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全身心的投入。她那总是遮住眼睛的刘海,都因为这个动作而欢快地跳动了一下。那份满溢的喜悦,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替代的,纯粹得像她最爱收集的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石头。

由司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今天也不晚了,要早点休息,知道吗?”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摸摸女儿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自己身上从那个爵士酒吧里带回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冰冷气息,会惊扰到女儿这份温暖的快乐。

“嗯。”灯再次点头,然后小声地、带着一丝期待问道,“爸爸明天,也会努力工作吗?”

由司心中一震。他知道,女儿并非在问他的业绩,而是在用她独有的方式,为他加油。

他郑重地看着她,回答道:“嗯,爸爸会努力的。”

得到女儿肯定的答复后,由司才安心地站起身走开。

而在房间里,高松灯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今日与同伴们在一起的种种画面在她脑海中回放——那份被理解的温暖,那份共同欢笑的美好,以及卡拉ok舞台上若叶睦与晓山学姐合唱时,那种令人心驰神往的闪耀。

无数种复杂而又纯粹的情感在她心中满溢,催促着她去表达,去记录。她翻开自己那本珍爱的、封面是牵牛花的笔记本,握紧了铅笔。

在纸页上,她将这份满溢的情感,谱写成了一首歌的歌词。

这首歌,她命名为《春日影》。

歌词描绘了一个曾以为在世界上孤身一人、内心枯萎的孩子,如何被一双温暖的手所牵引,被一道温柔的光所拥抱,最终在满溢的幸福与感动中,流下滚烫泪水的故事。

.......

... 云间をぬって きらりきらり (穿过云层 闪烁不定)

心満たしては 溢れ (满溢于心)

いつしか頬を きらりきらり (不知不觉间 脸颊闪烁)

热く 热く濡らしてゆく (滚烫地 滚烫地 浸湿了)

君の手は どうしてこんなにも温かいの?(你的手 为什么会如此温暖?)

ねぇお愿い (呐 求求你)

どうかこのまま 离さないでいて (请就这样 不要放开我) ...

翌日,羽泽咖啡店。

午后的阳光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温暖的木地板上投下慵懒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浓郁香气与烤松饼的甜美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crychic的5+1位成员,再次围坐在那张熟悉的靠窗长桌旁。

桌子的中央,摊开着那本封面印有牵牛花的笔记本。

丰川祥子正专注地看着上面的歌词,她坐姿优雅,神情却前所未有的严肃。她的指尖,轻轻地悬停在那些由高松灯亲手写下的、略带一丝稚嫩的字迹上方,却没有落下,似乎生怕触碰到其中蕴含的、脆弱而又滚烫的情感。

高松灯坐在她的对面,紧张得几乎要把自己的手指绞断。

她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奶茶上,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就像她手心里渗出的冷汗。她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集中在这本笔记本上,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去了外壳的蜗牛,柔软的内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这……这是我第一次……写歌词。”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像是在为自己作品的拙劣提前道歉。

“之前的那些呢?灯不是写了很多东西吗?”长崎素世体贴地开口,想为她打气。她指的是灯那些被记录在各种笔记本上的、如同呓语般的诗句,昨日她们几位也都欣赏了。

“那个……”高松灯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拼命摇头,窘迫地解释,“那个不算的……那些只是……只是随便写写……”她无法解释,那些只是她在孤身一人时,向着无人回应的黑暗中投掷的石块,是混乱、痛苦、不成形状的呐喊。

而眼前的这篇,是她第一次,尝试着用双手,将感受到的光芒,编织成一件完整的衣裳。

就在这时,祥子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过去。

只见丰川祥子依旧维持着她那无可挑剔的优雅坐姿,但她的眼眶,却在不知不觉间泛起了红色。一滴晶莹的泪珠,挣脱了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破碎的光芒。

“我看得出来……”祥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浓烈的情感,“这里面写的……所有的一切,我全都看得出来……”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歌词,而是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了一个同样在黑暗中挣扎、同样渴望着被拯救的、孤独的灵魂。那是高松灯的灵魂,也是她自己的。

“祥……” 坐在祥子身旁的若叶睦,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青梅竹马的情绪波动。她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灵的金色眼眸里,流露出清晰的、毫无杂质的担忧。她默默地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了祥子的手背上。

祥子像是被这股温暖的触感惊醒,她猛地抓住若叶睦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迅速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按了按眼角。

“失礼了。”她低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你没事吧,小祥?”素世关切地探过身子,语气里满是担忧。连一向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椎名立希,此刻也停止了转动咖啡勺的动作,关切地望向这边。

伪装成“晓山绘名”的丰川清告,则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为另一位少女的文字而落泪,内心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言喻的复杂感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共鸣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也多么……危险。

春天的故事吗?呵呵,以后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

祥子缓缓放下手中的餐巾纸,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她环视着桌边的每一个同伴,然后,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庄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春日影》,不仅仅是灯的歌。”

“它是属于我们的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