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都是“好猫”(上)(2/2)

花咲川女子学园的初中部放学很早。

当那阵宣告着一天课程结束的、清脆的铃声响起时,身着黄色校服的少女们便如同归巢的鸟雀,三三两两地,叽叽喳喳地,要么结伴离开,涌向涉谷的商业街和live house;要么,便是前往各自的课后社团,继续燃烧着那无处安放的青春。

要乐奈,则像是混入了一群黄色小黄鸭中的、一只毛色与众不同的猫,她有着一头在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如同月光般质感的银白色短发,发梢带着一丝随性的、微微的卷翘。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慵懒的、蓝黄异色的眼眸,如同两块通透的、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宝石。

她放学后换在身上那件不对称的、只穿了一半袖子的蓝色连帽夹克,宣告着她那份独一无二的、不愿与任何人为伍的个性。

必须说,她是孤独的。

午后不久的艳阳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炽烈的金红色。

她面无表情地,无视了周围所有的喧嚣与热闹,理所当然地、独自一人,从教室的后门,背上了她那把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棕色的吉他包,走在放学去往live house「space」的路上。

那条往左走的路要乐奈很熟,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每一个拐角。

自幼受外婆都筑诗船的影响,她无比地热爱吉他,也曾是「space」这家live house的常客。在这里,她曾亲眼见证了glitter*green等传奇乐队,在舞台上燃烧生命般的光芒。也在这里,她那颗总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心,第一次,萌生了想要组建自己乐队的梦想。

然而,也正因为她过度沉迷于此而荒废了学业,尤其是外语成绩一塌糊涂;她的外婆在深思熟虑后,亲手关闭了「space」的大门。

她还记得,那一天,外婆抚摸着她的头,用一种充满了爱意与期望的、无比郑重的语气,告诫她:“乐奈,一个舞台,是无法成为一个人的‘家’的。你必须……自己去寻找那个,能让你真正安心的、真正的‘归宿’。”

从那以后,外婆留下的那把老旧的jaguar吉他,便在角落里,沉睡了近两年。直到最近,她才因为某些“有趣”的预感,重新将其拾起。

人走茶凉,「space」被废弃之后,很快就被这个世界首屈一指的大都会遗忘了。但对乐奈而言,这里依旧是某种意义上的、独属于她自己的圣地。

夕阳的光芒,穿过街道尽头的树梢,温柔地洒在那栋熟悉的、外墙上贴着早已褪色的乐队海报的建筑上,一如往昔。只是那紧闭的大门和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在无声地诉说着物是人非。

乐奈,是“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行动”的人。

她就像一只任性的、只凭自己喜好行事的流浪猫。她是一个绝对自由的灵魂,对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和事,都抱持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但同时,她又对那些能轻易地影响周围环境、拥有独特而又强大个性的人,抱有如同飞蛾扑火般的、强烈的好奇。

乐奈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有趣的女人”,指的正是这类人。

正因为她自身如磐石般难以被外界撼动,她才会对那些如同“黑洞”般、能将周围人与事,都毫不讲理地卷入自己世界中的、拥有强大“引力”的个体,产生浓厚的兴趣。甚至,她渴望亲身体验那种被吸引、被席卷的感觉。

她继承了外婆的老吉他,是个左撇子,也是个能将任何乐谱过目一遍,就能完美演奏出来的、不折不扣的天才。但也正因为是天才,所以她对一切,都学得太快,也厌倦得太快。

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她感到“有趣”的、足以让她献上自己全部才华的……“归宿”。

这几天,从走出花咲川校门开始,她就感觉到——用一个更便于理解的类比,她的【感知】属性,远超常人。有几束视线,像几根看不见的、粘稠的蛛丝,不远不近地,一直缠在自己的身后。

乐奈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马路对面那个正在看报纸的男人,在过去的五分钟里,连一页都没有翻过。街角咖啡店里那个正在喝咖啡的女人,她的视线,总是会“不经意地”,透过玻璃窗,落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还有一辆黑色的、不起眼的面包车,已经以一种极不协调的、缓慢的速度,跟了自己三个街区。

直到她走到「space」那紧闭的大门前,习惯性地蹲下身,准备和盘踞在这里的几只流浪猫打个招呼时,那几道粘稠的视线,才如同退潮般,慢慢消失。

她也终于,发现了今天的“不一样”。

在那个她平时用来放置猫粮的、破旧的垃圾桶旁,静静地、靠着一把吉他。

那是一把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如同被岁月浸润过的、蜂蜜般金黄色的,拥有着如同天使翅膀般、v字形对称琴身的吉他。

它的琴体,由一整块完整的、被称为“科里纳木”的、早已灭绝的传说级木材所打造。夕阳的光芒,洒在那光滑的、涂着薄漆的琴身上,反射出一种温润的、如同圣光般的光晕。那金色的硬件,在岁月的侵蚀下,非但没有变得暗淡,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充满了故事感的质感。

【1958年初版,科里纳木飞天v(1958 korina flying v)】。

要乐奈甚至不需要去看琴头上的标识。因为她能“感受”到,从那把吉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如同王者般、独一无二的、沉睡的灵魂。

她缓缓地,站起身,她伸出那双本应弹奏最狂野的摇滚乐的、纤细的手,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无比虔诚的姿态,轻轻地,抚摸上了那冰冷的、却又仿佛带着生命般温度的琴弦。

在指尖触碰到琴弦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充满了岁月回响的共鸣,从琴箱中,悠悠地响起。那声音,似乎不是被她弹奏出来的,而是那把吉他沉睡了半个多世纪的灵魂,在回应她的召唤。

乐奈将那把吉他,抱在了怀里。

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完美地,契合了她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拨动了琴弦。

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华丽的乐句。只有一个简单的、无比纯粹的、属于摇滚的e和弦。

那音色,温暖、醇厚、充满了力量,如同最香醇的、陈年的威士忌,瞬间便让她那颗总是感到无聊的心,彻底沉醉。

不知何时,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喵喵叫着的、等待着投喂的流浪猫,都安静了下来。

不管是那只毛色纯黑的、总是一脸警惕的“老大”,还是那只橘色的、胖得快要走不动道的“肥宅”,亦或是那只通体雪白、姿态优雅的“靓仔”,它们都纷纷围了上来,然后,安静地,卧在她的脚边,仰着头,用它们那如同玻璃珠般的、清澈的眼睛,静静地,倾听着。

“啪,啪啪……”

当最后一个充满了力量感的和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时,一阵清脆的、略显稀疏的掌声,突兀地,从巷口的方向响起。

乐奈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灵动的、呈现阴阳异色的眼眸(左眼如深海般湛蓝,右眼如黄金般炽烈),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戴着古典单片眼镜的、身形高挑、气质独特的秀美少女,正靠在巷口的墙边,脸上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如同在欣赏一幅抽象而迷人的画作般的微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用我晓山绘名的吉他,弹得很不错,小姑娘。”

但乐奈透过自己异色瞳,却“看”到了与表面不一样的东西,另一个灵魂,在操控人偶一般操控这个美少女。

那是一个模糊的、带着一丝冷峻与算计的男性轮廓,藏在少女的外壳之下,像是一层薄薄的帷幕,遮掩着更深层的秘密。这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痛楚——不是肉体的,而是灵魂被窥视般的悸动。

一个大叔?一个美少女?

要乐奈有些疑惑,那种既融合又抽离的怪异感,有点超乎她的想象力范围。

但乐奈很快就放下了这些无所谓的念头,只是嘿嘿笑道:“有趣的女人。”

“但这不是你的吉他。”她仰着头,略微倾斜。

“哦?”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少女,脸上露出了一个明显的“惊奇”表情。

她的身体,甚至还轻微的晃了晃。

要乐奈能“看”到,在那一晃的瞬间,少女身后那个模糊的、属于“大叔”的灵魂轮廓,突然变得清晰、凝实了许多。

那些操控着“人偶”的丝线,也瞬间绷紧,重新夺回了绝对的控制权。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对方的气质,在这一瞬间,彻底改变了。那份属于美少女“晓山绘名”的、充满了艺术感的优雅与神秘,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冰冷的、充满了审视与压迫感的、属于真正“掌控者”的气场。

要乐奈看着这番变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因为,现在,这把吉他,应该是你的了。”她歪着头说。

对方,那个藏在“晓山绘名”这具皮囊之下的、真正的灵魂,似乎也因为她这句话,而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真实的惊讶。

“这么说来……”那个中性的、沙哑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危险,“你看得到……‘我们’了?”

乐奈并没有理会这句话。

她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容,混杂家猫般灵动与野猫般狡黠的双重意味。

然后,在对方那错愕的目光中,她突然将手中那把价值连城的、1958年初版的科里纳木飞天v,如同扔一块不值钱的石头般,朝着少女的方向,用力一扔!

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她感受到了对方涌现的惊人恶意!

然而,她刚跑没几步,一道纤细的、却又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那位自称“晓山绘名”的美少女。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乐奈只觉得眼前一花,对方就已经出现在了那里,仿佛她不是“跑”过来的,而是直接“闪现”过来的。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对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分别抓住了两只正在试图逃窜的流浪猫——那只黑色的“老大”,和那只白色的“靓仔”。

那两只平日里警惕性极高、从不让陌生人靠近的猫,此刻,在她的手中,却像是两只被施了定身咒的玩偶,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来,只能不断蹬腿。

“我个人,可是个非常坚定的无孩爱猫人士,姑娘。”晓山绘名脸上带着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宠溺的微笑,但她的声音,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但是很可惜,我的这双手,现在,似乎确实不太听我自己现在人格的指挥。”

乐奈这才发现,那把被她扔出去的、传说中的吉他,此刻,已经完好无损地,挂在了对方的背后。

“如果是别人,只要对你,或者对这些小家伙,产生一丝一毫的恶意,你大概就会‘提前’感知到,然后远远地跑开吧?”“晓山绘名”的语气,像一位耐心的老师,在为自己那愚钝的学生,讲解一道早已知晓答案的谜题。

“前几次,那边也曾派出过一些人,尝试着引诱你去他们想让你去的地方。你可一次都没有上当。而汉东那边,又不想动用强硬的手段,把动静闹得太大,惊扰到不该惊扰的人。所以,这个麻烦的、需要耐心的苦差事,就落到我头上了。”

她缓缓地,走上前一步,那双在单片眼镜后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乐奈。

“不过很可惜,你刚刚,似乎完全被这把吉他的‘灵魂’所吸引,而忽略了我的靠近。”

“更因为,主导这具身体来接近你的‘晓山绘名’,她对你,并没有任何恶意。她只是……纯粹地,对你这件‘有趣的艺术品’,充满了好奇而已。”

乐奈把手摸到自己的手机上。

“晓山绘名”扬头,示意了周围那些早已失灵的监控探头。

“省省力气吧,别想着去用你手机上的紧急呼叫功能了。这附近的信号,连同所有的电子眼,都已经被暂时‘屏蔽’了。”

“现在,”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纯粹而又残忍的微笑,“我只想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觉得,这两只都抓不到老鼠的流浪猫,对你来说……”

“……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