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谐辞隐言,六六大顺(2/2)
“怎么了?”素世感觉到桌子震了一下,疑惑地问。
“没事……”绘名揉了揉自己的小腿,看着祥子那越来越阴沉、几乎像是暴风雨前夕海面的神情,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她坐直了身体,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变得锐利而庄重。
“祥子酱”,她失去了所有懒散的腔调,“这件事,涉及到你的家庭隐私,也涉及到初华的个人隐私。至于我自己,倒是无所谓。”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确定,要我现在,就在这里,把所有我能说的,都说出来吗?”
祥子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她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最终,她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避重就轻地问道:
“能先说说……和你有关的那部分吗?”
“唉……”绘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故作的无奈与悲悯,“祥子,在你开口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关于你的父亲,丰川清告……你对这个人的,知道多少?”
“くそ亲父(注)?”祥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是……”
她的话,突然卡住了。
一个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细思极恐的事实,猛地刺入了她的认知。
记忆如老式放映机卡顿闪烁——是十多年晨昏里,那个永远穿着熨帖和服的、沉默如山的背影;是书房里常年弥漫着的、昂贵线香与旧书卷混合的、沉静的味道;是那只教她如何用钢笔写汉诗的、骨节分明又宽厚温暖的手掌……
却唯独没有“丰川清告的童年”,“丰川清告的父母”,“丰川清告成为丰川家女婿前的模样”。这个男人像是从丰川宅邸的榻榻米里直接长出来,根须深扎于赘婿的命运。
(事实上,祥子想的也没错。丰川家这种古老的财阀,为了保证血统的纯粹与可控,每一代的赘婿,诸如丰川清告、丰川定治,都是从孤儿中精心挑选、从小收养和教育的、忠诚度与能力都无可挑剔的“道具”。照理讲,这一代也该为祥子准备几个候选人……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的弦卷家在科技上走了什么歪路,似乎突破了女女生孩子的技术壁垒,丰川清告的印象里,家族好像并没有为祥子培养“下一代道具”……)
但现在,这片被刻意制造出的、关于父亲身世的空白,却给了晓山绘名,无限的操作空间。
“从血缘上讲,”绘名看着祥子骤然收缩的瞳孔,“我,是你爸爸丰川清告,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什、什么?!”
这一次,是立希和素世异口同声的惊叫,两种截然不同的声线,此刻却扭曲成了同一个震惊的音调。
立希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双手“啪”地一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满脸都写着“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的匪夷所思。
素世那张总是挂着甜美笑容的面具,在这一刻碎裂。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绘名那张平静的脸。
高松灯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立希的衣角,仿佛要从同伴那里寻求一丝安全感,来抵御这过于庞大的信息冲击。
一直沉默的初华,此刻也猛地抬起头,那双迷茫的紫水晶眼瞳里有了焦点。
唯有若叶睦,依旧坐在那里,静得像一幅画。她只是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反应。
“绘名姐姐,”素世的笑容已经完全挂不住了,声音都有些发飘,“你不是……在华国出生的吗?叔叔他……”
“是的,没错。”绘名坦然地点了点头,她不紧不慢地拉开随身精致外衣内包拉链,从中取出一个纤薄的黑色卡夹。然后,用两根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捏着一张硬质卡片的一角,将它轻轻滑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我的华国名字,是‘董绘名’。喏,这是我的身份证。”
几颗脑袋瞬间凑了过去,带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几乎要碰到一起。她们虽然看不懂上面大部分的文字,但那清晰的国徽、照片上略显青涩却依旧是绘名的面容,以及那几个醒目的、无需翻译也能明白其意的汉字——【姓名】、【性别:女】、【出生】——还是看得懂的。
“祥子,”绘名靠回柔软的椅背,双臂环抱胸前,悠悠地补上了致命的一刀,“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父亲,丰川清告,其实也算是个在华国出生的人吗?”
祥子的大脑,嗡地一声,化作了一片空白。
餐厅里的一切声音——邻桌的谈笑、餐具的碰撞、背景音乐的旋律——都仿佛被吸入了一个遥远的黑洞,只剩下耳内尖锐的、持续的嗡鸣。
她消化了很久,久到素世和立希都用担忧的眼神交换了好几次视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这……是真的吗?其实,我早就是个华国人了?”
“要证明这个,很简单。”
绘名的下一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她直接拿起桌上用来切水果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的钢刀,就在服务员听到铃声前来询问、高松灯惊恐地瞪大双眼、祥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的瞬间——
猛地在自己左手指腹上,一划!
“绘名姐姐!”素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高松灯更是吓得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
一道细长的、殷红的口子,瞬间绽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滴滴答答地落入她不知何时向服务员要来的那个干净玻璃瓶中,在透明的瓶底,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拿去,做血缘鉴定即可。”她将那个盛着几滴鲜血的瓶子,用两根手指推到了祥子面前,整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平静得令人不寒而栗。
【义父!你叫我这么搞,万一测出来y染色体怎么办啊?!】绘名在意识空间里,有些抓狂地问。
【刚刚问了系统,我变成你的形态,是细胞层级的彻底转化,别说染色体了,连孩子都能生。放心,现在你就是个纯粹的女人。】
【我躯……这么强大?】
【那不是。你以为你真下得去手?刚刚那个伤口,还是我帮你用内力破坏开来的呢。】
“你疯了吗!”立希低吼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抽着纸巾,高松灯则已经跑去向服务员要创可贴了,她今天没有随身携带动物创口贴。
绘名从善如流地接过灯递来的纱布和胶带,任由她有些笨拙地帮自己包扎伤口。
祥子看着那个小小的血瓶,眼神无比复杂。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碰到冰冷的瓶身时,却又猛地缩了回来。她抬起头:“还有一种……可能呢?”
“唔,”绘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歪了歪头,任由灯帮她缠好最后一圈胶带,“虽然我觉得,现在的科学仪器应该测得很准。但祥子,你是在怀疑,我可能是你父亲的私生女,也就是……你的亲姐姐吗?”
她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哎,你应该也知道,十八年前,你母亲和你父亲,是在米国耶鲁留学的吧?而我,可是在华-国-出-生-的。”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敲打着祥子的防线。
“这个时间线和地理位置,对不上哦。当然,除非令尊大人会孙悟空的分身术,否则,请问一个当年二十四小时都和你母亲腻在一起、并且一举一动都在丰川家监控之下的赘婿,该如何飞跃太平洋,去华国制造我这么一个存在呢?”
“顺便一提,”她最后总结陈词般地说道,“我查过了,耶鲁大学199x届的学生名录里,还没有来自华国大陆的留学生。”
立希、素世和灯,已经完全进入了“吃瓜看戏”模式,目光像看网球比赛一样,在祥子和绘名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与不可思议。
只有睦,依旧平静地喝着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而初华,则依然处在巨大的困惑中,像个误入风暴中心的小动物,不敢说一句话。
“那我父亲的亲生父母……也就是……”祥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了那两个对她而言,无比陌生、也无比沉重的词汇,“我的……爷爷奶奶呢?”
绘名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嗯……很遗憾,他们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抱歉。”
“我才该说抱歉,祥子。”绘名露出“苦涩”的笑容,“我有意识以来,也从未在这个世界见过他们。我是在义父的收养下,在小日子长大的……”
晓山绘名说的,全部都是大实话——只是真相,她没说完而已。
“咔嗒。”
长崎素世忽然放下搅拌咖啡的银匙。金属撞击瓷器的脆响,精准刺破血腥推论编织的网。
“绘名姐姐的家族秘史真是荡气回肠。”她笑靥如花,声音却如毒蜘蛛般爬向初华发抖的手背,“可您还没说——为什么陪着三角桑,躲进情侣试衣间?”
“啊,这个啊……”绘名沉吟片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恰到好处的、仿佛在说“你们真是大惊小怪”的无奈。她将身体慵懒地向后靠在卡座柔软的皮质靠背上,声音也重新染上了懒散的腔调:
“当然是因为……怕被你们看到,会很麻烦啊。”
她看了一眼身旁依旧处于宕机状态的初华,继续用一种平铺直叙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编织着这个半真半假的谎言:“至于初华为什么会找我,当然是想请我帮她们sumimi写曲子。哦,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前段时间,sumimi在东京商业大厦开幕式上压轴的那首曲子,就是出自我之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立希和素世,带着若有若无的、属于创作者的自负:“我的写曲能力……你们应该也多少见识过了吧。至于你们口中的‘丰川清告先生’为什么会来找我们……”
她将问题,像一颗滚烫的山芋,轻飘飘地扔回给了祥子。
“祥子,这件事,涉及到你们丰川家的内部事务。要不……你亲自回家去问问他,如何?”
祥子紧紧地咬着下唇,那片柔软的唇瓣几乎要被她咬出血来,口腔里弥漫开一丝铁锈的腥甜。
她踌躇了许久,餐厅里嘈杂的背景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既然如此,”绘名目的达成,便不再多做停留。她优雅地站起身,将账单夹到指间,动作干脆利落,“那我和初华就先告辞了。诸位,明日乐队的练习,再见。”
说完,她根本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拉起还像个提线木偶般的初华,径直走向前台,将几张纸币潇洒地放在了托盘里,甚至没有等服务员找零。
待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餐厅门口,祥子的身体,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猛地向一旁晃了晃。
“祥!”睦第一时间伸出手,抓住了她冰冷的手臂,让她不至于滑落到地上。
“祥子酱,没事吧?”灯担忧地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颤音。
“要不……先休息一下,喝杯水?”素世将一杯温水推到祥子面前,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
“别为那种家伙担心了!”立希愤愤不平地低吼道,像是在为祥子打抱不平,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震惊。
祥子缓缓地喘过一口气,视野中旋转的灯光终于重新聚焦。她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失神地盯着桌面上的水杯,喃喃自语:“我就是在想……绘名姐……不,是‘姑姑’……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来担任我们乐队指导的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是她的侄女吗……”
“不是的!”
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声音,猛地响起。
声音很大,大到甚至吓了邻桌的客人一跳。
立希错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灯?你怎么了?你……”
高松灯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怯懦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她看着祥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宣告:
“绘名姐……她是真心的!她很喜欢祥子,也很喜欢我们大家,喜欢我们的音乐!这一点……我绝对可以感受到她的真心!”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素世小声附和道,似乎也被灯的情绪所感染。
“那家伙……虽然有时候臭屁得要死,但心眼……好像确实不坏……”立希也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别扭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从没有觉得,她对乐队有什么好心。”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温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若叶睦的身上。
若叶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一样,微微一顿,才用一种更低、更模糊的声音补充道:“她确实……很喜欢我们。但是,对于乐队……”
她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留下了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重的寂静。
“……祥子,”最终,还是素世打破了这片沉默,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就别多想了,睦可能也只是……总之,你还是先回家去,和叔叔……和你的父亲,好好聊聊,这才是最重要的。”
另一边。
商场明亮的灯光下,被绘名一直牵着手腕、快步走着的初华,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挣脱了那只手,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中央,抬起头,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恐惧与茫然。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晓山绘名”,用颤抖的声音,问出了盘旋了许久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清告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