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晃灯小道(中)(1/2)
腰间那串硕大的黄铜钥匙叮当作响,保安大叔领着路,那声音在这片钢铁轰鸣的地界里,倒像是什么走街串巷的古老营生。
他是个话痨,许是憋得久了,好不容易逮着几个看起来干净无害的听众。一边熟门熟路地拿卡刷开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铁门,一边半是炫耀半是抱怨地嘟囔着:
“我们这儿啊,就是法外之地。劳动署那帮官老爷的腿伸不进来,工会倒是有,可那是教会老爷们跟那帮南亚佬搞的,跟咱不是一路。人杂得很,猴子、阿三、唐人街的,当然,最多的还是你们这种走投无路的本地小日子。”
“所以,童工比例很高?”海玲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保安大叔被噎了一下,斜眼打量着这个眼神锐利得不像话的短发姑娘。“大小姐,你这就抬举我了,我一个看大门的哪知道这些。不过话说回来,按你们小日子的操性,这年纪的小姑娘,与其在这儿吃灰,不如去歌舞伎町卖笑,来钱不是更快?”
“哎呀,大叔,听您这口气,您不是本地人吧?”素世那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微笑。
“闺女你耳朵可真尖,”保安大叔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华国台(过审删减)来的。”
“您的日语说得真好。”素世的恭维恰到好处。
“害,比不上我家老头子......”
“灯……高松灯她现在到底怎么样?”立希终于忍不住了,她才没心思听这些废话。
“呵呵,灯那姑娘啊,”保安大叔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现在可是大家的宝贝,做事勤快,他男人也老实,力气大肯干活,人又安静得像只小鸟。大伙儿干累了,都指望着听她念两句自己写的诗呢,那滋味,比喝冰啤酒还带劲!”
他们穿过堆满原材料的露天堆场,昂贵的私校皮鞋踩在混着炉渣和铁屑的砂石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巨大的龙门吊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在高空缓缓滑过,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最终,他们在一栋厂房入口处停下,门上挂着一块陈旧的牌子:“第二钳工车间 - 安全观察区”。
“就这儿了,”保安大叔压低声音,指了指墙上那排厚厚的隔音玻璃,“几位大小姐就在这儿看吧,里头跟个铁匠铺似的,火星子乱窜,可不敢进去。”
观察区里光线昏暗,与玻璃另一侧那个灯火通明、热浪蒸腾的世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像是在看一出无声的默剧。
那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间。高耸的穹顶下,巨大的工业风扇缓慢转动,却搅不动那混合着臭氧、滚烫机油和金属粉尘的灼热空气。
椎名立希她们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被其中一个身影牢牢攫住了。
在车间中段的一个工作台前,高松灯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明显过大的、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和裤腿都高高挽起,露出下面那截纤细得令人心惊的手腕和脚踝。她那头总是柔顺乖巧的灰色短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发丝紧紧黏在脸颊上。
一张几乎遮住她半张脸的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那双她们再熟悉不过的、总是带着怯意与迷茫的粉色大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迷茫,只有如同钟表匠般的专注。
她正操作一台看起来沉重无比的台钳,一只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牢牢扶着一块正在被加工的金属零件,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尺寸惊人的锉刀,正以一种沉稳而富有韵律的动作,来回推拉。每一次推拉,都有细密的金属碎屑如星尘般飘落。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她娇小身躯完全不符的力量感和确定性。
汗珠从她的太阳穴滑落,在灼热的灯光下,像一颗微小的钻石。
在她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同样穿着工装的男人,也戴着护目镜。他背对着观察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宽阔而结实的背影。
他并没有动手帮忙,只是静静地站在灯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同样聚焦在灯手中的动作上,偶尔会极轻微地点头,或是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指,无声地指向工件的某个部位。
灯似乎能完全理解他这些细微的指示,手上的动作会随之进行极其精妙的调整。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却有近乎心灵感应般的默契在流动。
“看吧,”保安大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那种藏不住的、献宝似的炫耀,“我没说错吧?小灯现在可是我们这儿的宝贝疙瘩,手稳心细,干出来的活儿比很多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都漂亮!她男人……呃,就是那个大个子,也厉害得邪门,明明是新来的,学了几下就比我们这儿最好的师傅还强,就是脑子和走路有点……不得劲。不过啊,人家就乐意在这儿陪着她,寸步不离的。”
仿佛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玻璃窗后,高松灯手中的动作毫无征兆地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那双习惯了车间强光的眼睛,在观察区的昏暗中眯了眯,随即,在看清来人时,那份专注的锐光瞬间融化。先是错愕,随即,那错愕化为了一个干净而灿烂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
她向她们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用沾着油污的手指轻轻拉了拉身边男人的衣角。她仰头对他说了些什么,男人点了点头。随即,她又小跑到不远处一个正在巡视的主管面前,微微躬身,似乎是在请假。
得到许可后,她快步跑回工作台,小心翼翼地摘下护目镜和手套,又拿起那本被布垫着的笔记本,这才拉着那个男人的手,朝外面走来。
素世下意识地想要摆出她那无可挑剔的笑容,以迎接这场迟来的重逢。然而,当那个男人走出车间,从阴影步入灯光,那张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面容清晰地映入她眼帘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父亲......?
世界瞬间失声,工厂的轰鸣、保安的絮叨、立希压抑的呼吸,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个总是挂在脸上的、名为“长崎素世”的完美面具,在这一刻寸寸碎裂,露出下面苍白而惊骇的真实。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椎名立希完全没有注意到素世的变化,当然她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让她震惊的不仅仅是那个男人的出现,更是灯此刻的状态。她记忆里的灯,是会在练习时因为一个音符弹错就快要哭出来的女孩,是站在舞台上会紧张得手足无措的女孩。可现在,她正拉着一个男人的手,步伐坚定地向她们走来,那份从容与坦然,是如此的陌生。
只有海玲,依旧保持着那副置身事外的冷静。她的目光从那个一瘸一拐、却依旧身形挺拔的男人脸上锐利地扫过,又落回到灯的身上,最后,停留在那本被灯紧紧抱在怀里的笔记本上。
很快,灯就牵着那个名叫“晃”的男人摘掉所有的护具,来到了她们面前。
“灯!”立希激动地喊了一声,却又因为眼前这过于超现实的场景而有些踌躇,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想到,是灯先走上前来,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冲破了可悲的厚障壁。那是一个温暖、有力、带着汗水和淡淡机油味道的拥抱,与记忆中那个总是需要被保护的形象截然不同。
“抱歉,立希酱,”灯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噪音里拔出来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好多天……没回你消息,让你担心了。还有素世酱也是。”
一句话,就把立希砸懵了。
这还是那个连跟人对视都会脸红到脖子根的tomori吗?
“素世,也让你担心了......你能......来看我,我也很高兴。”
说着,灯松开了立希,又转向那个仿佛已经石化的素世,给了她一个同样温暖的拥抱。当那带着汗水和淡淡机油味的体温传递过来时,素世才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僵硬地眨了眨眼,任由灯抱着,连抬一下手都做不到。
灯似乎没有察觉到素世的异样,或者说,她察觉了,但并不在意。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保安,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木子叔,又麻烦您啦,帮我把朋友带过来了。”
“可别!”华文姓李的保安乐呵呵地摆了摆手,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很是显眼,“你这岁数买烟,只能去那些死贵死贵的黑店,让你家阿晃去还差不多!丫头,甭整那些虚的,你们往后开演唱会了,门票给叔留一张就成!”
立希用力抹了抹发酸的眼角,这才想起自己的同伴,连忙拉过一直沉默不语的海玲:“灯,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
不等她说完,海玲已经自己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灯,仔细打量之后微微颔首。
“你好,八幡海玲,”海玲的声音平稳而沉静。
她们站在车间门口的休息区,头顶是滋滋作响的日光灯,身后是轰鸣不绝的钢铁噪音,空气里全是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请多指教。”
“你……你好……”高松灯下意识地回道,还是有些结巴,但眼神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闪躲。
将近三个月的寄人篱下和翻垃圾桶,加上在“月下狂想曲”酒馆的驻唱和这家工厂里的打磨,已经将她那层脆弱的外壳敲碎,露出了里面坚韧的内核。
尤其是在“高松晃”的支持下,她有了面对一切的底气。
当然,晃的变化更惊人。他已经能回应简单的对话了,像是电脑在恢复出厂设置后,正以惊人的速度重新下载着这个世界的数据。
晃一瘸一拐地走到灯的旁边,灯立刻无比自然地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来介绍一下……”灯的目光在立希和海玲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了面无血色的素世脸上,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一个最恰当的词,“这位是高松晃……我的……”
她挠了挠还带着点油污的头发,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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