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晃灯小道（中）（2/2）

“……我的伴儿。”

一个听起来有点老派，却又无比亲密的词。

立希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鼓棒狠狠敲了一下：“伴儿？是……什么意思？”

灯没说话，只是把晃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晃，最后跟还牵着晃的另一根食指碰在了一起。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男朋友？情人？还是说……伴侣？”立希追问道，她需要一个确切的定义来让自己的大脑恢复运转。

“不……是……”灯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觉得这些词都不对，干脆放弃了解释。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立希所有的问题。

她的眼神再次瞟向素世，像是在确认着内心的某个猜测。

恰巧，素世也正死死地盯着那个“高松晃”。她的世界正在崩塌。眼前这个男人，这张脸，这个蹒跚的步态……无数种可能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就在立希被这个消息砸得晕头转向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高松晃”，那个被灯紧紧牵着手的男人，忽然转过头，看着立希，用一种含混不清、却又能辨认出字词的沙哑声音，喃喃开口道：

“立希……”

空气凝固。立希脸上的震惊和疑惑凝固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你在叫我？你认识我？”

一直站在旁边同局外人的八幡海玲，此刻终于有了动作。她一直半垂着的眼帘微微抬起，眸子先是扫过那个男人迷茫而痛苦的脸，然后落在了他那条不大利索的腿上，最后，定格在素世那双因惶急而紧缩的瞳孔上。

她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微妙的警备状态。

“抱歉，”灯立刻将晃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脸上露出歉意，“晃的大脑……受过伤，有点问题，这个月才刚恢复了一些，可能会认错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晃”忽然又挣脱了她的手，转向另一个方向，那个他从刚才起就一直能感觉到、让他心悸不已的视线的源头。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更清晰的音节：

“素世……”

如同被电流击中，素世猛地抖了一下。她那交叠在身前、努力维持着最后体面的手再也控制不住，手指开始神经质地互相搓捻着，指甲掐进了手心。她抬起头，迎上那双浑浊又熟悉的眼睛，梦呓着无尽求证意味的颤抖声音，轻声问道：

“お父さん（哦多桑）？”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炸弹，在场所有人都被震得脑子发懵。

“哈？！父亲？”立希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不远处偷瞄着这边情况的李叔，嘴上刚刚点燃的海玲送的七星香烟，“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烟头火星四溅。

“我艮休……”他下意识地用家乡话骂了一句，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几个小日子的漂漂亮亮大小姐，关系这么乱的吗？女儿找爹，爹身边又跟了个小姑娘，那小姑娘还是女儿的朋友……

这待会儿不会当场掐起来吧？要不要去叫几个华人工友过来，万一打起来了还能拉个架？

素世完全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她踉跄着，一步一步地朝那个男人走去，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钢丝。她那双总是盛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的蓝色眼眸里，此刻盈满了泪水，却被她用极大的意志力死死撑着，不让它落下。那份倔强，让她的脸颊微微抽动。

“是你吗？お父さん？”她站在“晃”的面前，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怨恨，“是我啊……是soyo啊，你……最近……”

“最近”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源于怀疑，更源于难以置信，是啊，自己也跟父亲快两年没见了，而且绘名姐姐也跟她说过父亲好像.........

被她这么一逼近，那双熟悉的、让她又爱又怕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晃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猛地抱住头，嘴里发出了不成句的、野兽般的呻吟：

“祥子……？素世……哦多桑……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一之濑.......不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他猛地蹲下身，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剧烈颤抖，后背狠狠撞在了旁边堆放零件的铁架上，发出一声巨响，扳手和螺丝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晃！”灯惊叫一声，立刻就要上前。

素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指尖刚刚触到他那身油腻的工装，就被他疯狂的挣扎甩开。“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灯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那个正在崩溃的男人。

“没事的，没事的，”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急促而坚定，

“我在……我在……阿晃.......我.......”

她习惯性地就去解自己工装胸前的纽扣，但她的手刚碰到第二颗纽扣，就猛然僵住——周围还有别人。

用手指去的效果可能不好，甚至可能拉伤，焦急之下，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从背后绕到他身前，捧起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然后，用自己的嘴唇，狠狠地堵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混合着铁锈、汗水和高松灯自己唇上的一丝甜味，强行撬开了他的牙关。

这一吻，让”高松晃“的挣扎先是一震，随即，他那疯狂乱窜的眼神，像是找到了锚点的船，慢慢地停了下来。瞳孔里那份骇人的癫狂退去，渐渐恢复成了那种和灯初见时呆滞而澄澈的无机质感。

“灯……tomori……”他喃喃道，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妈妈的孩子。

灯松开他，却没有放开捧着他脸的手，她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急促地、反复地说道：“我在这里……晃，我在这里……”

素世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和自己父亲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男人，被另一个女孩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原始占有欲的方式安抚着。

看着高松灯灰发下那张沾着油污、却依旧清秀的脸上所流露出的、那种混杂着母性、爱欲和怜悯的复杂神情。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极地的冰海里。那不是单纯的嫉妒，也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一种被剥夺了位置的恐慌和屈辱。那个宠爱她的男人，家暴了母亲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被驯服的狗，匍匐在另一个女孩的脚下。

而那个女孩，是高松灯。是她曾经觉得需要自己的亚萨西去“拯救”的高松灯。

灯安抚住了晃，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大口喘着气。然后，她缓缓起身，猛地看向素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抱歉，素世……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但是阿晃他……”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立希那夹杂着愤怒和混乱的吼声，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的吼声在空旷的休息区里回荡，甚至盖过了车间传来的部分噪音。她一把抓住素世冰冷的手臂，用力摇晃着，仿佛想把她从某种噩梦中摇醒。

“素世！你这家伙给我冷静一点！你看看他那样子！”立希指着那个还靠在灯怀里、眼神呆滞的男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就是一个长得像的流浪汉而已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怎么可能！”

立希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灯的逻辑终于被理顺了，她连忙点头，急切地说道：“对，对！素世，我也觉得，可能是……是你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