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己溺己饥（下）（2/2）
灯被她抓得生疼，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但立希握得死死的。她只好牵着另一边的晃，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时间……不早了。要不……先去吃点东西？”灯偏着头，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嗯……我其实，也住在酒吧后面的……那个公寓里。你们要不……也在那里将就一顿？我……我和阿晃，请客。”
她身旁的晃似乎是听懂了，顺从地点了点头。
“啊……也好……”素世立刻同意了。她一秒钟也不想再在这个充满汗臭和机油味的工厂里待下去了。
立希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再看看她身边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闷闷的：“……我知道了。”
最终，在与李叔告别时，海玲落在了最后。当其他人都已经转身离开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在暮色中点燃一根烟的男人。
她那双平静无波的青灰色眼眸里，映着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
“李叔，”她的声音清冷得像深秋的溪水，“那么，人总有一天会干不动的。到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李叔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答非所问：“小日子政府不就盼着这样吗？等他们这一波老不死的都死完了，问题不就‘自然解决’了？一了百了。”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工厂另一侧，那里灯火通明，规模比这里还要庞大，“再说，弦卷财阀在那边的实验室，倒是永远都缺活人……”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算了，这个你就别了解了。对你们这种大小姐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
离开工厂，就像是从一个压抑的铁罐头里挣脱出来。
高松灯领着她们穿过几条狭窄、潮湿、散发着垃圾腐败气味的后巷。头顶是杂乱无章、如同蜘蛛网般交错的电线，切割着所剩无几的天空。两旁的墙壁上涂满了意义不明的涂鸦，几个霓虹灯招牌已经开始闪烁，投下廉价而暧昧的光。
她们最终在一扇挂着“月下狂想曲”木牌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门前停下。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酒精、香烟和廉价食物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灯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对着吧台后面一个正在擦拭杯子、手臂上纹着一条青色小龙的越南女人喊道：“阿阮……这几位，是我的朋友。嗯……五份响町大杂烩。还有……她们的饮料，不要放酒精。”
“哎哟，我的小灯，看来你可真是东京城区来的善良孩子。”那个叫阿阮的女酒保抬起头，看到灯身后的三个女孩，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她用半生的日语，对着角落里几个正在喝酒，面容疲惫的工人喊道：“喂！你们几个死鬼，滚远点！别碍着这几位大小姐了！”
其实这个时间点，酒吧里的住客和酒客本就不多，真正热闹起来要等到午夜之后。
但那几个工人也都知趣地挪了挪位置，给她们腾出了一张相对干净的卡座。当然，也有一个例外——一个留着长粉色头发、画着淡妆、穿着中性服装的年轻人，依旧充耳不闻地坐在原地，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低头看着手机。
立希不安地环顾着这个光线昏暗、龙蛇混杂的地方，低声问道：“灯……你晚上，真的就在这里打工？”
“嗯。”灯已经自然地坐到了晃的身边，开始用湿巾仔细地帮他擦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吃完……你们就早点回去吧。晚上这里……不安全。我待会儿……也还要回去上夜校。这里的jr线，关得很早。”
“我也想去看看你的夜校。”立希脱口而出。她那头柔顺的黑长直发丝随着她坚决的动作微微晃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丝微光。
她直直地盯着灯，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固执与担忧。
素世则立刻露出了担心的神色，她拉了拉立希的衣角，压低了声音：“立希，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再不回去的话……”
“鸡汤来咯！”阿阮粗着嗓子的一声大喊，像投石一样打断了素世未尽的话语。她将一大盆热气腾腾、表面浮着一层金黄鸡油的浓汤“哐”地一声放在她们桌上，“趁热喝啊！这可是我用昨天客人喝剩的酒和好几只鸡架子熬了一下午的，鲜美无比，大补！”
这番豪放的介绍让素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紧接着，五碗所谓的“响町大杂烩”也被端了上来。那是一种用巨大的、甚至有些缺口的粗瓷碗装着的浓稠炖菜，里面有土豆、胡萝卜、洋葱，以及一些看不出原本形态的肉块，在油汪汪的深色汤汁里翻滚。
素世看着面前这碗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她看到灯已经非常自然地拿起勺子，先把自己碗里最大的那几块肉都夹到了晃的碗里。然后两个人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晃大口吞咽着，灯则小口小口地吃着，晃偶尔还会抬头，用那双没什么神色的眼睛看看周围。
素世犹豫了许久，在立希和海玲探究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最终，她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的表情，闭上眼睛，用勺子尖舀了一点点汤汁，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预想中的腥臊和怪味并没有在舌尖炸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郁、复杂、甚至有些粗暴霸道的咸香。大量的香料和长时间的炖煮，将所有食材的味道都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却异常开胃的味道。意外地……还挺好吃。
己溺己饥......我也算尝了？
而且……还不是xx预制菜。 素世的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所以，我说了，我也要去。”立希已经吃了一大口，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食物的卖相，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我必须亲眼看看你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可是……”素世还想再劝。
“我也去。”一直沉默着、以极快速度消灭着碗里食物的海玲，突然开口说道。她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干脆利落。
“诶？”灯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块土豆，她看着立希，又看看海玲，似乎没搞懂状况，“你们……也去？”
“灯，”素世终于放弃了劝说，她叹了口气，重新切换回了她那温柔而包容的声线，“既然大家都想去，那就一起吧。多了解一下你的生活，我们才能更好地……帮助你，不是吗？”她说这话时，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正在被灯投喂的男人。
灯看着她们三个，眨了眨眼，似乎在处理这个超出她预料的信息。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默默地又往晃的碗里夹了一块肉。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粉发女”，突然放下了手机。他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大杂烩，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将碗筷放到回收处，然后走到她们桌边，用雌雄莫辨的声线，淡淡地开口：
“新来的那个老师，是不是在教中文？”
这个日语一听就知道是外国人说的，口音极重。
灯倒是习惯了，点了点头：“对，小陈老师是中国来的留学生，瑞娜姐姐，您这是.......”
萧瑞娜闻言，精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看了看晃，又扫了一眼立希她们，最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很意外的话。
“正好没事，我也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