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所谓伊人(2/2)

他顿了顿,传递出当时的严峻形势,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也是为什么…我疯掉之后…潜意识会驱使这具身体…一直在唐人街附近徘徊…唐人街路口那家药材行…每年特定时间的装修和涂装翻新…那是给我的信号…红砖换成青砖…就是去联络接头人…如果我后续按照指令去…一切好说…但如果我最后没去……”

绘名立刻明白了,虚拟的身影都僵硬了一下:“那你这个‘傻子’就有大问题了!因为按照义父您当年的保密级别和谨慎程度…世界上能知道这个特定接头方式的人…绝对不超过五个!小陈应该是故意跟你说的…‘高松晃’‘偶然’听到还无动于衷…结果真正的接头人却再没出现…必然是你有问题!”

但绘名又困惑道:“但是义父…当时你跟组织汇报的计划时间可是一年以上的长期潜伏…现在半年不到就又来找你了…这是……又要干什么?不会又想打仗吧?2xx8年了…...不应该见好就收吗?”

丰川清告的精神状态明显开始不稳定,形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意识传递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的挣扎:“不是的…不是的…我早该想到的…时间…时间不对…半年前…老孙…孙会长…向我传达…密旨的时候…那首诗…你还记得吧…”

绘名回想起了那首在极度机密情况下传达的诗:

“悉察锦书卷地来,令传星火照陈情。

续挥长剑知棋局,行踏惊雷荡九晓。

配得弓有驱魍魉,动若灵蛟鬼神愁。

安无英良察忠骨?成笑诸葛赞攸之!”

“我当然记得。”绘名皱眉道,“这首诗的藏头是‘悉令续行,配动安成’。字面意思不就是‘已经查清了内鬼的情况(锦书卷地来),命令你们这些潜伏的火种继续行动(令传星火照陈情),放手去做,我们会成为你们的后盾,最终必定成功’吗?这不就是说找到了内鬼,让我们安心等待成功即可吗?最后樱霞和ring那里的行动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呵呵……呵呵呵……”清告发出了一阵苦笑,整个意识空间都在这笑声中震荡,“绘名,你果然还是偷懒了,我的记忆你没有看全……这首诗真正的杀机,藏在最后两句的用典里。所以这次的计划……其实从一开始就有这个预案了……果然是这样……又是我的原因吗……朝廷……终究还是要提前主动动手……”

绘名焦急地捶打着异形身躯:“义父你别当谜语人了!说清楚点!”

清告强忍着精神上的痛苦,努力组织语言:“祥子…和睦…现在在哪里?”

绘名立即回答:“在香江!你半年前安排她们去的!组织跟你说那里最安全!”

清告的意识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你有想过…为什么是香江吗?为什么不选择帝都…魔都…这样更安全的地方?这是给我暗示…”

绘名思索了一下,说道:

“义父,照我理解,‘安无英良察忠骨’,典出汉末三国,讲的是蜀汉重臣李严(字正方,又名李平),其子李丰(字安国),父子皆为重臣。李严被废后,诸葛亮仍留用其子李丰,以示对李严旧功的肯定和对忠臣之后的安抚。但在这里,它是反着用!‘安无英良’,意思是‘难道连(李)安国这样的忠臣之后都不能保全了吗?’这是在质问,也是在威胁!”

“而下一句‘成笑诸葛赞攸之’!‘攸之’是东汉谋士荀攸的字,或许也代之郭攸之,但这里用的是谐音,代指的是另一位跟他们私教都很好的蜀汉谋士——法正,法孝直!当年刘备攻取益州,法正献策,主张用雷霆手段,不计代价,速战速决!事后,一向谨慎的诸葛亮却对法正的奇谋和狠辣大加赞赏!这句诗的意思是,就连诸葛亮,都对法正这种不择手段的毒计含笑赞许!”

“不错,还有.......这不就是在用她们的‘安危’,来逼迫你这个‘李严’........”

丰川清告继续艰难地解释着诗中用典:“‘行踏惊雷荡九晓’…九晓谐音九霄…但更可能指九龙…‘动若灵蛟鬼神愁’…灵蛟…香江有蛟龙传说…更重要的是‘安无英良察忠骨’…”

绘名的虚拟形象剧烈波动,显示出极大的惊骇:“你是说…‘安’是指安置!‘英良’谐音英国以前暴力殖民的(过审删减)?‘察忠骨’…查…(过审删减)?!等等…祥子是你的女儿…睦在法律上是你的夫人…把她们安置在香江……”

清告的精神逐渐陷入疯狂状态,意识变得支离破碎:“是的…最迟明年三月份……我们在小日子能够发挥行动的时间…不多了…九龙…动荡…灵蛟…翻江倒海…安置…必须…提前…”

他的意识最终破碎成一片混沌的杂音,在彻底被疯狂吞噬前,只剩下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如血泪般滴落在绘名的脑海中:“为了保护…她们…响町…乐队……mygo……”

……

香江,跑马地。

湿热的季风裹挟着维多利亚港的咸腥气息,吹过这片夹杂在摩天大楼与百年殖民建筑之间的奇特区域。香江日本人学校中学部,就坐落在这里。白色的教学楼在亚热带常绿植物的掩映下,显得整洁而肃穆,与周围嘈杂喧闹的市井气息,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对于这里的学生来说,这里就是一座漂浮在香江里内说日语的孤岛。

放学的钟声响起,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在这群青春洋溢的身影中,有两个女孩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其中一个,有着一头在南国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华丽的蓝银色长发。她将部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几缕发丝垂在胸前。她的五官如同人偶般完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金棕色的眼眸深邃而明亮,却总是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淡淡忧郁。她就是丰川祥子。

紧跟在她身旁的,是另一个稍显娇小的女孩。她留着一头柔顺的、泛着奇异光泽的薄荷绿色中长发,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那双同样色系的眼眸,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静静地倒映着这个喧嚣的世界,正是若叶睦。

睦走到祥子课桌旁,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祥,移动。”

“睦兹咪。”

祥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利落地将课本收进书包,起身。

来到香江已经快半年了。在最初的恐慌和不安之后,生活以一种平淡的姿态继续着。在丰川家和若叶家残存的势力,以及华国官方不动声色的关照下,她们的生活堪称优渥。有专门的家臣照料起居,上下学有专车接送。为了让她们尽快融入环境,还请了最好的老师,在课后为她们补习普通话和粤语。

祥子的语言天赋很高,已经能用流利的粤语和街边小贩讨价还价,而睦,则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但她总能用最简洁的词语,精准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她们在这边也交到了一些新朋友,都是些同样背景的、来自日本大企业或政治家族的子女。她们会一起去铜锣湾逛街,去太平山顶看夜景,生活看起来似乎和在东京时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祥子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最让她心里发堵的,是睦的身份。

现在,在法律上,这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分享了所有秘密、如同自己半身的女孩,是她父亲丰川清告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是她的……“母亲”。

这个词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每次在心里浮现,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这痛楚不只是因为那个荒谬绝伦的称呼,更是因为睦的隐瞒和沉默。天知道,当她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异国他乡,通过家臣那欲言又止的汇报,偶然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世界是如何在她眼前分崩离析的。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整整一个星期,她没有和睦说一句话,两人同处一室,空气却像西伯利亚的冰原,寒冷而稀薄,足以让任何情感窒息。

她也曾在那一周的冷战后,旁敲侧击地、甚至歇斯底里地追问过睦。但睦只是沉默,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祥子用伤人的话语攻击她,那双薄荷绿色的眼睛里,是祥子完全看不懂的平静。

最终,祥子只能将这一切滔天的怨恨,都归咎于自己那个混账父亲。肯定是他在母亲丰川瑞穗去世后,兽性大发,用威逼或是诱骗的手段,对这个看着长大的、不善言辞的睦下了手!她太了解睦了,只要是她认定的人,提出的要求,她几乎从不会拒绝。

父亲那个色鬼!母亲的骨灰都还没凉透!他怎么能……怎么敢对睦下手……还有初华,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女孩,也是自己的同龄人,居然也早就被他……他背着自己,到底干了多少这样肮脏的事情!祥子只要一想起父亲那张在记忆中逐渐模糊的脸,就恨得牙痒痒,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但这份恨意,却像火焰下的冰块,总是无法彻底融化那份埋藏在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和担忧。

她会控制不住地想起,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那个男人将油门踩到底,在枪林弹雨中用迈巴赫坚不可摧的车身死死护住自己的、如天神般的背影。也会无法抑制地回想起,后来在新闻画面上看到的、那个衣衫褴褛、眼神疯癫、在医院门口像野兽一样嚎叫的人……

哪个才是他?或者说,两个都是他?那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深爱着母亲和自己的父亲,和那个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疯子,这两个矛盾的形象在她脑中反复撕扯,让她不得安宁。

还有,绘名姑姑,灯……那场惨烈的事件之后,她们到底怎么样了?绘名姑姑的邮件总是报喜不报忧,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故作轻松的敷衍,那种隔靴搔痒的平安,反而更像是一种折磨。而灯,则像是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一样,杳无音信。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恶心的事实——她恨他,但她更怕他真的就那么疯下去,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也许,就像那些心理学书籍里说的一样,自己对他……有一种可悲的扭曲依赖。是的,祥子有点父控。她依赖着那个温柔强大,将自己和母亲放在首位的父亲形象,所以当这个形象崩塌,并亲手玷污了她最珍视的东西时,她的痛苦和愤怒才会如此刻骨铭心。

“同学,你好,我们是hku民意研究计划的,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做一个关于《逃犯条例》修订的问卷调查吗?”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学生走到她面前,递上了一份传单。

祥子看了一眼传单上那刺眼的标题,眉头紧锁。

最近,这座城市里也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气息,空气中到处都飘散着类似的传单和标语,连学校里都有同学在私下讨论。她不懂政治,但她能本能地感觉到一种风暴将至的危险。

她摇了摇头,冷淡地摆手拒绝,拉着睦快步向前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睦,突然停下了脚步,拉住了她的手。

“祥,”睦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涟漪,“灯……发来消息了。”

“!”

祥子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