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下)(2/2)

——她之前早已经从清告混乱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若叶睦和三角初华都分别有了“证件”。灯的心里虽然战略上轻视一切对手,但战术上可不会马虎,心想自己怎么也得有一个正式的名分。

趁着这次事件后,小日子政府机构为求尽快平息事态大开绿灯,灯直接向“晃”提出了入赘高松家的请求。

此刻的丰川清告已经被高松灯彻底吊成了翘嘴,完全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更何况,这些名分本就是他该给她的。在他点头同意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高松灯拿着他签好字的各种文件,在政府部门畅通无阻地办好了一切手续。

“一之濑久雄”这个身份,随着户籍页本上信息的变更,被彻底翻篇。

现在,他明面上就是“高松晃”,高松家的上门女婿。住民票上的居住地,也和高松灯一起,暂时登记在了响町的那间鸽子笼租住小屋,而不是涩谷月之森旁边的那个原来高松家的房子。婚姻届提交也是水到渠成。

做完这一切的当天,在所有外人探望结束后,“高松晃”被高松灯拉着,来到了小陈的病房。

陈玉周是醒着的。当他看到那个依旧神情呆滞的“高松晃”走进来时,眼神一凛,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灯没有立刻进去。她在病房门口停下,转过身,捧起“高松晃”的脸,踮起脚尖,送上了一个深吻。

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入,丰川清告混沌的意识清明,眼中的呆滞褪去,恢复了深邃与锐利。

他与灯对视了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灯读懂了他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出了病房,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病房内,只剩下清醒的丰川清告,和床上因他的到来而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陈玉周。

这里是日华友好医院的单人病房,微微暗淡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是消毒水和昂贵鲜花的混合气味。

丰川清告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病床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床头柜的下沿,轻轻一勾,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物件便落入他掌心。

他看也没看,两根手指随手一搓,那枚精密的监听设备便化作了齑粉,从指缝间悄无声息地落下。

“应该没有监听了。”他淡淡地说道。

小陈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微微抽了抽嘴角:“高松……先生,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啥宁可在外面当乞丐流浪,也不愿意回家了。”

丰川清告强忍着大脑深处针扎般的抽痛,随口问道:“为啥?”

“您忘了,哦对,你现在脑子不太好使?”小陈靠在床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当初在twg总部,您老人家可是亲口叫我去月之森女子高中的门口,监视那些放学的女学生。现在您身边又换成了高松姑娘……考虑到她们当时的年龄,这事儿要是在国内,您就算不吃枪子儿,那也得因为这个进去,三年起步,上不封顶啊。”

丰川清告面无表情:“所以?”

“没有所以。”小陈咧嘴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开起了玩笑,“我就是单纯地钦佩您。想当年,老一辈的元帅将军里,在外面折腾女学生的也不少。人家是白天在战线上抗日,晚上.......;您倒好,直接一步到位,专职‘炕日’了……”

“哎,先生,说真的,我得向您检讨,我……”

他的神情忽然从戏谑转为严肃。

丰川清告却没有听进去他后面的话。他有些失神了。

“炕日”……“病床”……这些词汇触动了他脑海深处混乱的记忆碎片。他恍惚间看到,就在这张病床上,躺着的不是小陈,而是高松灯那个内调父亲高松由司。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居高临下地威胁那个男人,说他要是不听话,自己就会对高松灯下手,让她当自己的续弦夫人……他记得高松由司当时那双喷火的、大骂他“畜生”的眼睛。

一语成谶。

【起码比畜生不如好.......】

绘名在颅内吐槽。

如今,绕了一大圈,自己最后竟然真的和灯以这种方式纠缠在了一起。虽然不是以丰川清告的身份,但……天地良心,他当时真的只是随口威胁,真没想过要对那个胆小又善良的女孩怎么样。

【嗤……男人,义父啊义父。】

大脑内,晓山绘名的调笑一闪而过。

行吧。丰川清告在心中自嘲地叹了口气。

自己对鸡狗的所有成员,他都有着或深或浅的执念。

作为一个穿越者,面对鲜活的邦邦角色时,无可避免的占有欲。一开始,或许真的只是源于性欲和玩弄人心的愉悦,但到了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陷进去了,始于颜值,终于人格。

别的都不说,就说灯。这个在自己最混乱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把自己捡回来,用她那微不足道却无比执着的光芒一次次拯救自己的姑娘……这已经和她的外表、她的身材没什么关系了。

就冲这份情,换做上辈子的自己遇到这样的姑娘,把命给她都行。

就比如系统那个沟槽的“长期素食10人”的任务,说白了,不也可能是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肮脏欲望的客观映射吗?

包括自己之所以始终不能完全代入“丰川清告”这个身份,不就是因为从前世,自己对睦、对初华、乃至于对祥子……

“咋?”

丰川清告回过神来,打断了自己的思绪,看向小陈。

“先生,”小陈的表情无比严肃,甚至带着懊悔,“我躺在床上的这两天,想了很多。我还是太冲动了,当时也没来得及跟您请示,一上头就开车撞上去了。”

丰川清告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你现在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了?”

“唉……”小陈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恼和不甘,“我明白。我们的计划多半要受挫了。首先,我的身份彻底暴露,以后别想再以一个普通工人的名义留在响町的工厂里煽动工运了。其次,也连累了您,您‘高松晃’这个身份,恐怕也会被cia那帮人盯上,有暴露的风险。”

“艹tm最关键的是,经过这么一遭,响町那边小日子政府肯定会空前重视起来。为了打造诸如‘日华友好’的样板,拨款、福利、安保,什么都会跟上。有那个神父在,咱们之前好不容易煽动起来的那点阶级对立情绪,估计很快就会被糖衣炮弹给瓦解了。换句话说,我们希望的,由响町工人和底层乐队发起的暴动,多半是泡汤了。”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捶了一下床沿,牵动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焯疼.......~”

丰川清告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才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说了那么多,你有检讨你阻止影山的行为吗?”

“淦!”小陈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立马把组织的纪律和任务的得失抛到了脑后,“这狗日的小鬼子,玛德对一群孩子出手!小日子这个民族真是无可救药了!”

“鲁迅先生说过: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药的民族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这些孱头们!”

他的情绪很激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胸膛因愤怒而起伏着。

丰川清告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

“这不就得了。”他无视周遭的幻觉和幻听,走到窗边,看着医院楼下萧瑟的庭院,“既然做的是正确的事,那就没什么可后悔检讨的。非要说的话,反而应该给你请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而深沉,继续说着鲁迅先生的原文:

“孩子们在瞪眼中长大了,又向别的孩子们瞪眼,并且想:他们一生都过在愤怒中。因为愤怒只是如此,所以他们要愤怒一生,——而且还要愤怒二世,三世,四世,以至末世。”

“但厌恶现世的人们还住着。这都是现世的仇仇,他们一日存在,现世即一日不能得救。”

“先前,也曾有些愿意活在现世而不得的人们,沉默过了,呻吟过了,叹息过了,哭泣过了,哀求过了,但仍然愿意活在现世而不得,因为他们忘却了愤怒。”

小陈听着这段话,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从清告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沉默了片刻,试探性地问道:

“先生……所以,任务还没有完全失败?”

丰川清告点了点头,回过身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刚刚说的那些处理措施,是典型的左派维稳思路,小陈,你还是太理想化了。”

他走到病床前,俯视着小陈:“在花咲川这样的顶级私立女校门口,发生大巴车冲撞碾压学生的极端事件……你只看到了它对我们原计划的破坏,却没看到在大少女乐队时代,这完全可以被引导向另一个更能引爆矛盾的方向……唉……”

他说到最后,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悲悯。

“丰……高松先生,怎么了?”小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清告没有回答,只是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小陈,又像是在问自己:

“又要死好多无辜的人了……他们……应该成为必要的代价吗?”

小陈无言以对。

两人一同沉默地看向窗外。

时节已是深秋,庭院里的树木早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挣扎祈求的手。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看不到一丝阳光。

凛冬将至。

……

东京都·唐人街

与银座的精致和涩谷的潮流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又充满活力的味道。那是川菜馆里炒花椒的辛香,是中药铺里飘出的甘草和陈皮的涩香,也是无数小吃摊上油炸食物的焦香,它们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唐人街独有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傍晚时分,老旧的建筑之间挂起了一串串红灯笼,光线昏黄,映照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街边小店里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混杂着半生不熟的日语和各种天南地北的中国方言。

渡神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神父袍,和上了年纪、步履蹒跚的玛丽亚修女,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响町和唐人街的交界处。

这里住着的华人也有不少是他的教友,见到他,都热情地用带着口音的日语打着招呼。

“神父様,晚上好。”

“玛丽亚修女,您腿脚还好吧?”

神父一一和煦回应,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仿佛他生来就是这片喧嚣土地的一部分。

他今天在这里,是在等一个人。布莱切利庄园文理学院的芬奇校长在上次通话中提到,他计划中的那支“特别乐队”,其拼图的最后一块,已经在唐人街接受完了为期十多天的“特训”。从今天起,她就会转到响町这边来正式开始活动。

正想着,他就看见不远处的一家饺子馆门口,一大堆人正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那是个扎着马尾的粉色头发少女,背着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吉他盒,脸上挂着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阿音,以后常回来啊!这里的大家都是你的后盾!”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大叔拍着胸脯说。

“就是!anon酱,你现在就是真真正正的‘唐人’啦!”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婶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爆赞,爱音酱!”一个瘦高个儿比大拇指。

“谢谢!谢谢大家!”粉色头发的少女一边鞠躬,一边用一种夹杂着浓重陕北中文方言和关西日语的奇特口音,喋喋不休地将所有恭维照单全收,“大家太客气咧!我以后一定会回来看大家滴!嘿嘿嘿。”

她似乎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等待的神父,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正事,连忙跟后面送别的大叔大婶们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迈开两条穿着格子裙的细腿,一路小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