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山雨欲来(上)(2/2)

“……立希她们,出事了。”灯的声音很轻。

丰川清告在沉默中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得去帮她们。”

“去吧。”灯看着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丰川清告似乎有点不敢看高松灯的眼睛,他只是眉头紧锁,默默地退到众人身后。千早爱音正忙着和几个试图插队的大叔争论,完全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样。八幡海玲倒是注意到了,她停下搬运物资的动作,和正准备转身离开的丰川清告对视了一眼。清告的眼神复杂难明,他对着海玲,扯出了一个苦笑,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的尽头。

海玲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紧紧攥着手机、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一箱矿泉水搬到了离灯更近的地方。

在丰川清告的独特视角里,风暴正在肆虐。

【义父,你又在犹疑了?】

一个清脆又带着些许嘲弄的声音响起。

丰川清告的精神体,由触须和几个男人面庞的虚影,痛苦地用其中几只手抱着头。

【绘名,你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义父!】晓山绘名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她的脸上带着与明媚年龄不符的冷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别说你不是什么伟人,就算是真正的伟人,也无法涤荡世间的污浊。想要拯救他们,只有靠他们自己去争取!】

【可我本可以有所作为……】清告的声音里有着些许难忍,【当初如果不是我将那些情报整理上报,上面也不会定下这个……这个‘净化’的策略……是我……是我亲手点燃了这把火……】

【所以呢?】“绘名”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她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颤抖的精神体,【所以你就要在这里自怨自艾,看着你的所爱的人,包括乐队成员,一个个被你点燃的这把火烧成灰烬吗?义父,你太傲慢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改变这个国家的走向?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拥有奇异的安抚力量。

【忘了那些你救不了的人吧。这一世,你只要照顾好你身边的这几个女孩子,就足够了……至于地狱,那不是我们早就预定好的归宿吗?地狱无门,我们自己便去。】

【……尽人事,庶几无愧吧……】清告喃喃自语,他痛苦的表情慢慢变得坚定,【绘名,你说得对。我救不了这个世界……但我总归,能做点什么……】

他站直了身体,眼中的迷茫被决绝所取代。

【哟,义父真是个勇者呢。】“绘名”的虚影在他身边飘来飘去,语气里满是惯常的带刺怜悯,【前面名叫‘最高意志’的大风车,你也要提着你的小木枪冲上去吗?你可不是什么堂吉诃德。】

【我不是。真正的勇敢是能够拒绝诱惑,始终如一的爱一个人,这个才能叫做勇敢,所谓思美人大抵这般。】

清告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初华以及她们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拥挤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正紧紧握着手机,努力压抑着颤抖的女孩身上。

【我这一生,辜负了太多人,不想再辜负她。】

【还是我来面对吧。】

“绘名”的身影渐渐淡去,只在现实的视野边缘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先去把立希和素世带出来吧。别让灯等太久。】

丰川清告转身,快步走进教会后巷,他拿出一个不起眼的翻盖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是我,”他的声音低沉而简洁,“车。五分钟,到路口。”

挂断电话,他没有片刻停留。当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悄无声息地滑到街角时,他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在司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将对方推到副驾,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系好安全带。”

他只说了这一句,下一秒,这辆以平稳舒适着称的豪华轿车,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发出与它外表完全不符的轮胎嘶鸣声,融入了东京拥堵的车流。清告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在无数车辆的缝隙中穿梭自如,每一次转向都精确到厘米,通过系统赋予的驾驶技能,整个城市的交通网络都变成了他脑中的三维地图。

他的心思,比他的车速更加冷静。现在的情况……硬闯警视厅是最愚蠢的做法。必须通过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正规的渠道。

长崎妃玖……身为众议院议员的她,必须顶住压力才行……他心思一动,通过一个加密频道,接通了素世母亲的私人电话。

电话那头的长崎妃玖,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显然,这场席卷全城的“净化首都”行动,让她这个身处事件中心的人也忙得焦头烂额。

“喂,哪位?”

“妃玖,”清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了对方的心上,“是我。”

“是你?”长崎妃玖的声音立马绷紧了。

“你可以叫我一之濑。”

“……一之濑君?”长崎妃玖紧张地问道,“你……你怎么会……”

“没时间解释了,”清告打断了她,“素世出事了。她和她的一个朋友,因为阻碍警务执行,被警视厅警备部的白鸟带走了。”

“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和椅子被撞翻的声音。刚才还雍容镇定的女强人,登时变回了一个惊慌失措的母亲,“素世她……她怎么会?!白鸟那个疯子!我现在就去警视厅!”

“冷静点!”清告厉声喝道,“你现在这个身份冲过去,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听我说,你立刻动用你所有的关系,去协调警视厅高层,尤其是向虎彻总监施压!我这边,会以‘一之濑久雄’的身份过去。别忘了,我这张脸,现在是她法律上的亲生父亲,我有充分的理由去保释自己的女儿!”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相信我,妃玖女士。我向你保证,素世不会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剩下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最终,长崎妃玖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女强人应有的镇定:“……好,我明白了。警视厅那边,我去处理。你……你一定要把素世带出来。”

挂断电话,他又看了一眼信息。是小陈发来的消息:【高松先生,刚收到内线消息。白鸟警备部长在下北泽那边抓了很多人,其中好像是有两个女高中生。现在人犯太多,下面的拘留所都爆满了,暂时还都关在临时羁押室里,还没开始审讯,场面挺混乱的。您要的人,暂时没事。】

看到这里,丰川清告稍微松了口气。有好几个更加直接血腥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他喃喃自语。

组织内部有铁的纪律,严禁在外面进行任何暗杀活动。上一次为了处理米勒,他越界动用了极端手段,估计已经在组织内部引起了不小的惊惧和反弹。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再行此事。

……

乱了,全都乱了。

渡神父的内心充满了苦涩与自责。当初那个神秘人找上他,提出那个惊人的计划时,他之所以会同意并予以支持,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计划给响町带来的实际好处——废弃的工厂被改造,新的净水设施开始铺设,教会也拿到了一笔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专项资助。那个人向他保证,一切都会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乐队绽放光芒,为底层民众换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一场本该精准的“外科手术”,竟然演变成了一场不分青红皂白的血腥“净化”!手术刀变成了屠刀。

现在在东京市区里斗,但却刀刀砍向响町。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停在了大门前,一个他熟悉的身影在秘书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正是内阁官房副长官河野。

“河野桑!”神父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迎了上去,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这件事……这实在是太荒唐了!我……我以神的名义,以东京二十万教徒的名义,请求内阁立刻停止这种疯狂的行为!”

河野看到他,并不意外。他示意秘书和警卫退后几步,然后抬起手,轻轻按住了神父的肩膀,语气平淡:“渡边桑,冷静一点。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内阁希望教会能够出面,对这个提案公开表示理解和支持。”

神父怔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教会学校接受过他教导的男人,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我也不瞒你。”河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递给他,“在这之前,我们做过好几次民意调查。这是今天下午刚刚出来的、在东京都市圈内的紧急民调结果。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东京市民,完全支持首揆的这项政策。”

他收回文件,看着神父那张失血的脸,继续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就算没有这份民调,在上次国会闭门会议上,绝大多数议员也投了赞成票。渡边桑,你忘了花咲川那件事了吗?整个东京的上层民众都吓坏了,没有人再敢容忍任何一点不稳定的因素存在。现在,‘安全’和‘秩序’,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

“可政府就不担心事情失控吗?内忧必生外患!”渡神父的声音颤抖着,“你们就不担心华国人和米国人会怎么看?奥运会就快到了!”

“呵呵,”河野的脸上露出政客特有的笑容,“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米国人是我们的盟友,他们理解盟友为了维护内部安全所采取的任何必要措施。至于华国人……他们.......无可奉告........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好战的北极熊,已经没有人有精力来管我们日本的家务事了……算了,神父,这些事不必和你说。”

他话锋一转,用一种貌似体谅的语气说道:“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立刻返回响町,稳定住那里的局面。这个月,我们的主要行动范围还是集中在东京的核心市区。你看,这不是也给你留出反应和准备的时间了吗?不要浪费内阁的一片好意。”

冰水浇头,让渡神父从头凉到了脚。

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嘴唇嗫嚅了半天,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河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当然,有什么实际困难,你可以提出来。在能力范围内,内阁会想办法解决。”

“……粮食……和干净的水。”渡神父的眼神空洞,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们总不希望,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东京,眼睁睁地看着人饿死、渴死在街头吧?这要是被外媒拍下来,对谁都不好看。”

“会有的。”河野点点头,郑重地承诺道,“牛奶、面包、药品、帐篷、流动厕所……都会有的。内阁会确保每一个人都能活下去,只是换个地方活下去而已。”

他拍了拍神父的肩膀,转身上了车。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只留下渡神父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国会议事堂冰冷的铁门前,如同一个被时代彻底抛弃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