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卑微者(中)(1/2)
第二天一早,响町还没完全醒透。
天刚泛白,晓山绘名载着素世开着黑色丰田埃尔法,驶进椎名立希家所在的小区。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保安趴在桌子上打盹,桌面上摊着一张昨晚的晚报,头版就是“东京都推进违法建筑专项整顿”的报道。
等她停好车,椎名家的单元门已经打开了一道缝。
玄关里堆着几个纸箱,最上面一箱露出半卷被子角和一个旧电热毯,旁边是一摞乐谱和几只效果器。立希穿着宽大的连帽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扎成半丸子,坐在地上往箱子里塞踏板,动作很利落,眼下却青了一圈,显然一夜没睡好。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眼门口,习惯性的:“早。”
声音还是那样平淡。
晓山绘名“嗯”了一声,把单片眼镜往上推了推,换鞋进屋。
“你怎么也来了?”立希见到她,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你跟灯旁边那个大叔到底什么关系?”
“如果我说,就是灯叫我来的呢?”绘名站到玄关边缘,看着那几只几乎要被撑开的纸箱,“你现在这个状况,完全就是被公司裁掉、被迫在一个周末把家收拾完的上班族。”
“差不多吧。”立希耸耸肩,语气很轻,“本来就半个家在ring那边。ring没了,这边房子能不能继续住下去也看情况。说到底,我跟乐奈那只野猫差不多。”
她说着,又低头继续整理效果器。
“话说,素世,你……也要一起去吗?”立希又听到动静,抬眼看向跟着一起进来的女孩,立马转变颜色:“没事了吗?”
长崎素世顺势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抱着那把熟悉的贝斯,背带绕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看着有点狼狈。她整个人像电量只剩一格的手机。
“我……可以的。”她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发紧,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
绘名没多说什么,把手上拿着的折叠旅行包放在一旁:“车在楼下。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响町那边条件不算好,至少保暖和乐器要优先。”
三个人没有去挤电车。
山手线沿线几个车站在早新闻里已经被反复播报——“因安全排查和乘客拥挤,部分站点实施临时入站限制”,画面里人潮堆在检票口,保安举着喇叭让大家“不要推挤”。
绘名索性从响町那边把埃尔法开了过来,绕着内环慢慢往回走。这种车本来就是用来接待艺人和甲方的,今天倒像一辆临时避难车。
“坐稳了,立希,素世。”绘名启动车子,语气没有起伏,“去响町的路今天会很堵。”
她没夸张。
刚驶出高尚住宅区,就汇入了几乎停滞不动的车流。一眼望过去,前后全是小货车、搬家车,还有贴着私人广告的黑出租。车与车之间的缝隙挤满了背着包的人,像弄错时间出门的上班族队伍被放大了几十倍。
人行道情况更糟。拖着行李箱的家庭一队接一队,孩子拽着大人的衣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有的男人背着卷起来的床垫,有的女人抱着老母亲,步伐踉跄。还有人推着装满锅碗瓢盆的手推车,车轮在破损的人行道上卡来卡去。
“……这就是新闻里说的‘清理违法建筑后的临时安置需求’?”立希靠在车窗上,小声嘀咕,“那群走狗果然还是不干人事。”
词挺好听,画面一点也不好看。
“昨天教会那边已经多了好几百人了。”绘名盯着前车尾灯,眉心皱着,“今天估计还要翻倍。”
素世隔着深色车窗,盯着窗外那些人看。那是和她住在同一座城市的人,却像从完全不同的频道里走出来的。
一个穿着西装却没打领带的中年男人,把公文包顶在头上挡雪,身边跟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儿,外套敞着,冻得直打哆嗦。更远处,有几个背着吉他或贝斯包的年轻人,站在便利店门口,你推我搡地抽着一根烟,谁都不愿意先走,脸上的表情介于焦躁和茫然之间。
他们也是……乐队的人吗?都说大少女乐队时代,少女乐队尚且多艰,大众乐队......
素世下意识抓紧了怀里那把贝斯的琴盒,指节有些发白。
今年秋天的选秀季刚结束,春季livehouse预约又还没排上档期。对东京的底层乐队来说,本来就是最难熬的空档期——演出少,打工多。现在连住的地方都要被赶走,乐队也不知还维持不维持得下去。
车子在内环线上走走停停,从高楼林立的商务区缓慢挪向响町那片旧工业带。原本要四十分钟的路硬是拖到近两个小时。
抵达响町教会时,教堂门口的场景,比昨天电视新闻里的空镜头还乱。
教堂那块不大的院子被临时隔成几块区域,铁架上搭着蓝色防水布,下面是施粥棚和简易的物资分发点。渡神父拿着一个扩音器,嗓子已经喊哑了,还是在努力维持队伍不要乱。
教堂的十字架下放了两口大锅,汤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海玲穿着义工马甲,袖子挽到手肘,在旁边打一勺一勺往纸碗里盛汤。汤里只有一点蔬菜渣和味增,勉强算“热的东西”。
锅里稀疏........干货插上筷子肯定是立不起来的。
干净的瓶装水堆在另一边,被铁栅栏和绳子围出一个小圈区,旁边贴着“每人限领一瓶”的纸条。因为之前ring核爆之后,响町的自来水一直让人暖心,全靠弦卷财团提供所谓“高级净水设备”和几个打的夜总会老板私下的水源。教会平日里就靠募捐买一些瓶装水给附近小孩和老人用,现在几万人一涌进来,第一时间崩掉的就是用水。
高松灯已经换上义工马甲,戴着一次性口罩,在给孩子们分暖宝宝。要乐奈不知道从哪翻出几只旧猫咪玩偶,面无表情地递给那些哭到喘不过气的小孩,小孩一抱着玩偶,哭声就能小一点。
“你们来了。”海玲抬眼,正好看见绘名领着立希和素世穿过人群。她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勺子没停,“锅在那边,长崎同学,能麻烦你去负责加水吗?立希,你跟我去搬箱子。”
素世点了点头:“好的。”
没有多余的寒暄,每个人都像已经排练好的乐队,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
爱音也已经早一步到了,马甲外还套着一件粉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条夸张的格子围巾。她负责在施粥队伍口子那里维持秩序,喊着“请排好队,抱着孩子的先”,结果不到五分钟嗓子就哑了半格。
排队的人并不是真想插队,大多数只是怕排到自己那份汤就没了,脚尖往前挪两步、又往旁边挤半步,队伍很快歪成了一个奇怪的“s”形。
爱音一边把人往回按,一边不经意听到了周围的碎碎念。
“昨晚那条路又出事了听说没?听说撞的是越南女的,年轻。”
“我有个朋友在警署那边,说开车的是法拉利,挂的是港区米国人的牌……”
“嘘,小点声!弦卷家的少爷你也敢乱说?还有华国的镇南王.......”
“总之,人已经被带走又放出来了。咱们这种身份的,多说没用。”
还有人低声聊起“再开发”的事。
“我听区公所的人说了,响町这块,也要动。”
“还能怎么动啊?这边都成什么样了。”
“说是要重新规划成‘国际创新带’,把工厂和旧公寓全拆了,盖高级公寓和商务区。谁知道呢,反正我们这种人,到时候又得换地方。”
“你要是真搬过来住,记得先找个能登记住址的地方。没住址,连打零工都不收。”
爱音听着这些,心里有种荒唐感。
卧躯,现实比深夜档综艺还离谱。深夜档好歹还能笑,眼前这就是在拿人当垃圾收。
她把纸碗递到一个年轻妈妈手里,对方连连鞠躬道谢,背上背着的孩子已经困得快睡着了,小脑袋在母亲肩膀上乱晃,嘴里还含着一块硬邦邦的面包,连嚼都懒得嚼。
晓山绘名也在帮忙。她把义工马甲套在风衣外面,袖子卷到小臂,一趟一趟从车里往外扛物资箱。别人两个人抬的箱子,她一个人就能拎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指定位置。
“这位小姐力气真大啊。”旁边的教会义工忍不住感叹。
“以前在s社当职业经纪人的时候,音箱和鼓组都是我搬。”绘名随口道,“现在这些算轻的了。”
忙到中午,大家轮流蹲在教会侧院的台阶上吃午饭。所谓“午饭”,是市区内便利店昨晚剩下的便当,是今天一早送来当救济的。米饭已经凉透,菜里的油脂凝成了一层白点,咬下去只有盐味和冰冷的口感。
没人抱怨什么好不好吃,顶多是爱音咬到一块冰凉炸鸡块时,在心里暗骂完蛋。
本姑娘以后再也不想吃这家便利店长腿活全家的炸鸡了。
下午的时候,教会的大厅也被打开了。木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纸板和旧毯子,只接收老人和带婴儿的家庭。外面又搭起几排新的帐篷,铁架子从仓库里翻出来,罩上防水布,再用砖头压住四角。
渡神父在教堂里支了块白板,像上课一样,把几张彩色的小广告贴上去。广告纸上印着“高额报酬”“住宿免费”等字眼,还配了几张模糊的实验室照片。
“这些你们要小心。”渡神父用红笔圈出下面的小字,“比如——‘弦卷生物研究中心·临床志愿者募集’,看起来报酬很高,只要住院几天做检查,就给几十万日元。”
他放低声音:“这种项目,一般要经过正式医院和伦理委员会审批,不会用小广告发在街上。”
台下坐着一圈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大多数一脸疲惫。
“可是真的太缺钱了啊……”有个男人忍不住嘀咕,“听说去的人也没死,就住了几天院。”
“也有人消失得彻底。”另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嗓音沙哑,“我们那栋楼上个月就有一个小伙子去那里做‘志愿者’,说是两周就回来。结果到现在,电话打不通,人也没见到。”
教堂里沉默了一瞬。
立希在角落里刚把一箱毛毯搬到墙边,正好听到这句,脚步停住了。
她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前一天在警署的画面:冷白的灯光,桌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询问记录,警官读着那些冰冷的条文,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案件要素”不是人。
而那个女教官.........立希一阵幻痛,东京都市对“底层”能做的事情,大概远远超过她之前以为的范围。
她默默踢了踢脚边那箱毛毯,发出低低的闷响,像是逼自己醒神。
爱音已经累的哼哼唧唧了,倒是连乐奈都比她精神。
黄昏前,食物开始明显紧张。
教会仓库本就不大,平时存放的是为附近独居老人准备的、能用一两个月的罐头和干粮。这两天短短时间里,物资出得比以前半年都多。原本算好的“能撑一周”的库存,眼看着要被吃掉一半。
附近几家超市货架早被扫空,泡面区、面包区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塑料挂条。连锁便利店有的干脆提前关门,拉下半扇卷帘门,门外贴着“今日货品售罄,暂停营业”的a4纸。
渡神父站在办公室里,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遍遍打电话。
“是,我知道区里也很忙……唔,我们这边今天登记的新增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三百……不,只算在教会登记的。”
“好的,我理解。那能否优先考虑婴儿奶粉和尿布?这些东西我们现在几乎没有存货了。”
“……嗯,我知道预算有限。谢谢你愿意帮忙协调,请你们也不要短了穆圣会那边的需求。”
挂断一个电话,马上又拨另一个。得到的答复大多是“正在协调”“请再坚持一下”“我们会在网站上发布募捐信息”。
他放下手机时,额角的青筋隐隐鼓起来,又被他按了按,用力吞下去。
而和响町隔着两站电车的东京唐人街,态度则干脆得多。
东华街盘踞的几家老字号餐馆和货运公司临时组织了“防卫组”,联合几个丐帮的人马穿着制服,在牌楼和几条小巷口来回巡逻。名义上说是“防止不明身份人员涌入,影响治安和商圈安全”。
晚上,有几个从响町溜过去找工作想蹭一顿热饭的小日子年轻人,刚踏进牌楼的阴影,就被拦了下来。
“对不起,这几天不接待新朋友。”带头的丐帮男人态度不算恶劣,却非常坚决,“回去找区公所,或者去教会。”
年轻人急了:“我们也不是来白吃白喝的,力气活都能干,你让我们进去找个地方睡一晚——”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更年轻的“防卫组”成员已经上前一步,橡胶棍子横在两人之间。
“这边已经很挤了。”他说,“你们再过来,乡谊会要找我们麻烦。你们会说中文吗?如果会可以去........”
有人拿手机拍下这一幕,发上网,没多久就不见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截图和“被删了”的小作文。
“现在谁都怕。”晓山绘名在mygo!!!!!的群里淡淡发了一句,“每个区都想把问题推给别的地方。”
忙了一整天,mygo!!!!!五人组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多了。
素世手上起了一圈新的水泡,虎口和掌心都磨得发红。她晚上洗手的时候,手背沾了点温水,疼得抽了一下,低头一看,水泡鼓鼓地立在那里,透明得发亮。
她愣了愣。
素世突然想起大半年前,第一次在苦来兮苦ring帮忙搬音箱的那天,指尖全是新起的茧。那时她还在担心:
如果苦来兮苦有一天散了怎么办?
现在她想的是:
——希望今天登记的人,今晚都有得吃有得睡就好。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soyo........soyo........
是祥子和睦的声音呢........
她们还好吗?
“soyo?soyo酱!”灯在一旁担心的看着她:“你是.......累了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我没事。”素世回过神来,偷偷瞄了晓山绘名那边一眼,然后挤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高松灯自己是坐在办公室的一角,帮渡神父把登记表上的资料汇总到一个旧笔记本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年龄、家庭人数、是否有慢性病。有的人名字写得很工整,有的人只签了个歪歪扭扭的姓。
她把这些一项项抄到表格里,纸的边缘却被她用圆珠笔写满了单词:
“eviction”“redevelopment”“disposable”“temporary shelter”。
写着写着,她突然停下一笔,盯着“disposable”这个词看了半天,最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叉,把它圈起来。
她也不知道这些词将来会用在谁的歌词里,还是干脆只留在笔记本里。
爱音则在心里继续给这一整天的经历乱打标签:
“圣诞后特别篇·都市流民篇”、“底层npc剧本合集”、“职业:特工乐队成员(兼:救灾义工兼临时保育员)”。
吐槽归吐槽,手上动作还是比大多数人快。她几乎把今天所有的吼嗓子都用在了“请排好队”和“抱着孩子的先”上,嗓子已经哑得发疼,喝下去的温水像往砂纸上浇。
时间慢慢晚上,气温又降了一截。
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开始挂起水汽,爱音发现自己呼气都白得明显,纸板铺的地面都透着冷。孩子们的哭声少了,更多的是疲倦的低咳和压抑的说话声。
“再这样下去,人心会乱的。”海玲靠在教会门口的石柱上,点了一根烟。她吐出的烟和她说话时的白气混在一起,很快散开,“渡神父的汤,再怎么熬也熬不出工作和房子来。”
爱音把义工马甲的拉链一直拉到顶,又把羽绒服裹紧了些,也走到门口,靠在海玲旁边的柱子上。
“那怎么办?我们又不是区役所的公务员。”她看着那些在寒风里缩着脖子排队领汤的人,下意识地问。
海玲没看她。
话说你啥时候也抽烟了?响町水土真养人。
其实我也有点想来根了........
“你们是乐队。”晓山绘名靠在门边,脱了义工马甲,里头的衬衫皱了一圈,她随手把袖子拉下来,指关节上有搬箱子磨出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试试。”
她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就接了上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