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坦坦荡荡见(2/2)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不再犹豫,弯腰坐进了那辆散发着高级皮革与金钱气息的、她人生中从未想象过的豪车里。
车子平稳地,如同悬浮在柏油路面之上,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那片充满了市井气息的、破旧的街区。
“去品川区,下一个地址。”丰川清告对司机下达了简短的指令。
若麦紧张地端坐在那柔软得过分的、散发着高级皮革气息的真皮座椅上。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完美的隔音,将窗外新宿那喧嚣的、充满了旺盛生命力的世界,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流光溢彩的默片。
她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和丰川清告身上一模一样的、清冷的古龙水味。那味道,蛮横地、不容分说地,占据了这片密闭空间里的每一寸空气,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也让她感到……自己仿佛被对方的气息彻底包裹、占有。
“还在紧张吗?”身旁的男人,突然开口。
“没、没有!”若麦像一只被惊到的猫,身体瞬间绷紧,脱口而出地否认。
在我面前撒谎......
丰川清告发出一声低沉的、好听的轻笑。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追问,而是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处理事务。
若麦的余光,能看到他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有条不紊地滑动着。
他当着她的面,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对着手机的语音输入功能,清晰地说道:
“龟田君,为佑天寺小姐准备三套演出服和一套晚宴礼服,按照s-02(sumimi)的服装标准执行。尺寸数据:身高163,体重4人无数的美眸,却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作为一名演技早已炉火纯青的顶尖演员,她的直觉,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刚才,丰川清告的那番表演,无论是情绪的递进,还是表情的控制,乃至声音里那恰到好处的哽咽,都堪称完美,毫无破绽。
但……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感觉,那份表演,太过“完美”了?就像是在观看一段被精心剪辑、配乐、调色过的、录制好的影像。它完美,因为它剔除了一切真实情感所必然会带有的、那些微小的、不可预测的“瑕疵”。
就好像,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悲伤的人”,而是一个在“完美地扮演悲伤的人”。
可当她真想去深入探究这份“别扭”的源头时,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怖感,却如同深海的压力般,瞬间笼罩了她的心头,让她下意识地放弃了思考。这种感受,最近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在她那个时常会变得不像自己的女儿若叶睦身上,在四天前女儿带来的那个、名叫“晓山绘名”的、眼神诡异的少女身上……而眼前这个以前她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的、“丰川瑞穗的丈夫”身上,这种恐怖感,却来得更加强烈,也更加……深不见底。
“隆文君这是又去了南棒和华国延边?您这在整个东亚都很有人气嘛。”丰川清告转移了话题。
“清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老爷子安排的业务。”若叶隆文摇了摇头,笑道:“我呢,就是卑微的社会娱乐公器,盛放老爷子的深思熟虑。”
“哈哈哈哈……”
丰川清告脑中闪过一丝疑惑,靠着高额感知力,他在若叶隆文身上总感觉到了种……熟悉感,就像最近经常和这类人打交道一样。
错觉吗?丰川清告皱了皱眉。
几人又寒暄了一会儿,很快,一道道如同艺术品般的、精美的中式主菜,被侍者们流水般地端了上来。丰川清告便知道,是时候引入正题了。
“隆文,美奈美,”丰川清告优雅地放下手中的银筷,端起盛着金黄色香槟的酒杯,轻轻地晃了晃,“你们都是演艺界的大前辈,见多识广,可以说是看透了人情冷暖。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你们说,在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究竟什么样的关系,才是最亲密、最牢固的?”
若叶隆文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然后搂住自己妻子的肩膀,用一种充满了幸福感的语气说道:“问我吗?清告,哈哈,那还用说!要我说的话,当然是夫妻啦!”
森美奈美也立刻配合地,将头轻轻靠在丈夫的肩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啊,我也是最喜欢我们家隆文了。能和他成为夫妇,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卧槽……忘了这俩货是完全不care女儿若叶睦死活的极品神人……
丰川清告的嘴角,不易察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立刻将目标,转向了自己真正的“听众”。
他看着对面那三位正襟危坐、竖着耳朵听“大人们”谈话的少女,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温和的、如同老师般的笑容。
“呵呵,看来若叶先生和夫人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那么……”他的目光,在三位少女的脸上一一扫过,“三位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女士们呢?对于这个问题,你们又是怎么想的?”
“初华,你先来。在你看来,什么样的关系,最让你感到安心和信赖?”
“啊?”被突然点名的三角初华,似是一惊。她的脑海里,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回想起了祥子那优雅美丽而又坚定的身影,以及小时候在星空下的约定。但她的余光,又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旁这位英俊、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丰川先生。两种身影在她脑中交错,让她有些慌乱,最终,她红着脸,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缓缓说道:“嗯……应、应该是……值得托付后背的伙伴吧?”
“真奈也这么觉得!”一旁的纯田真奈闻言颇为感动,像是找到了标准答案,立刻用力地点头附和,眼中闪烁着对同伴的绝对信赖。
真奈……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这么觉得比较好。 丰川清告感受到了初华那复杂的眼神,心中严重怀疑自己快要成为女儿的“代餐”了。他决定无视这两位“神人”的偶像式回答,转头看向他眼中动漫里鸡团里“唯一还有救的正常人”——佑天寺若麦。
“nyamu,你呢?”
若麦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搞得浑身一僵。她斟酌了再三,想到了自己远在熊本的家人,最终,用一种尽可能稳妥的、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语气,缓缓说道:“我觉得……应该还是……父子、母女之间的血缘关系,最亲近吧。”
“对对对!”丰川清告仿佛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立刻露出了赞许的表情,他一拍手,肯定道:“正常来说,确实是这样!血浓于水嘛!但是,初华和真奈说的‘伙伴’,隆文和美奈美你们说的‘夫妻’,也都有各自的道理。”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一丝过来人的、充满了过来人智慧的感慨。
“《诗经》上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意思是说,父母之恩,昊天罔极,无以为报。”
“但现实呢?现实是,十个儿子女儿里面,有九个,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父母对他们好,是应该的,是天经地义的。他们只会索取,却很少会想着要去回报。”
他将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了对面的若叶夫妇。
“隆文,美奈美,我们都是有女儿的人,我想,你们应该也深有感受吧?父女之亲,母女之爱,很多时候,都只是父亲对女儿亲,母亲对女儿爱。几曾见到,儿子女儿会反过来,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父母的?”
这番话,虽然是在偷换概念,但对觉得“女儿”是“怪物”的森美奈美来说,刚刚好。
“但是,”丰川清告又转折道,“在我看来,这世上,有一种关系,甚至比血缘,更加亲近,更加牢固!那就是——师徒!”
他笑道:“这个世上啊,有些时候,一个悉心培养的弟子,可比一个血缘上的儿子,还要贴心,还要可靠!我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上有长辈要孝敬,下有子女要操心,真是会当媳妇两头难。这种时候,就更需要一些贴心的、懂事的、能继承我们衣钵的‘下面的人’,来帮衬一把。”
“就拿我自己来说,”他用一种自嘲的口吻,举例道,“外面的人,都说我这个赘婿,是靠老婆,靠拍岳父的马匹,才混上了今天这个副总裁的位置。可是,丰川家那么多千头万绪的事务,又有哪个,是单靠裙带关系,靠拍马屁就能解决的?不管是瑞穗还在的时候,还是现在的我,想要成事,最关键的一点,永远是——用对人!”
他伸手指了指餐厅包厢里,那块由名家题写的、挂在正中央的汉字牌匾,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丰川家的人,和华国人一样,都喜欢在最重要的地方,刻上‘天地君亲师’这五个字吗?”
一片沉默。
“天覆之,地载之。君上、父母、师长,分别有统御、养育、教导之恩。”见周围无人回答,一旁一直侍立着的、颇有些文化的龟田,立刻心领神会地,帮着回答了。
卧槽,这群人,真就一个都不读书的…… 丰川清告在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龟田君,有见地。”他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但我觉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呵护之。”
“臣子,要忠诚君上;儿子,要孝顺父母;而弟子,自然也要敬畏师长。同样的,君上、父母、师长,也要反过来,去呵护他们。我们老百姓有句话,叫‘护犊子’。可这个‘犊子’啊,也不是什么都值得护的。”
他的目光,缓缓地、意味深长地,落在了森美奈美的身上,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一脸紧张的佑天寺若麦。
“要护,也要护着那种,真正懂事的、有天赋的、知道感恩的、值得我们倾囊相授的……好后辈啊。”
森美奈美那双阅人无数的美眸,微微眯起。作为一名顶尖的演员和在这个名利场里浸淫了数十年的女人,她又何尝听不出丰川清告这番话里,那毫不掩饰的、为佑天寺若麦“铺路”的意图。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对演艺圈毫无兴趣、只喜欢黄瓜和观察人类的女儿。她恐惧于若叶睦那日益增长的、仿佛能与角色本身通灵的、恐怖的扮演天赋和那份不似凡人的“非人感”。
她知道,自己的演技,在女儿那种纯粹的“存在”面前,显得如此的……匠气十足。她无法教导她,也无法理解她。这份“后继无人”的遗憾与孤独,如同藤蔓,早已悄然缠绕了她的心。
“哈哈哈,清告君,你这番话说得,可真是让我这个做朋友的,压力很大啊!”
最终,还是若叶隆文,用他那标志性的大笑,打破了丰川清告当谜语人带来的沉默。他端起酒杯,朝丰川清告遥遥一敬,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这又是夸我们夫妻感情好,又是感慨弟子比儿子亲,最后还特意点了这么一位‘有天赋、懂感恩’的好后辈在这里。怎么,是觉得我们家美奈美这些年太清闲了,想给她找点事做吗?”
他这番话,既是打趣,也是在为自己的妻子,搭建一个可以顺理成章走下来的台阶。两家虽说是世交,但实际上,丰川家才是那个掌握着渠道与资源的“老板”。他们夫妇当然不可能不给这个面子。别说若麦本身就是美人胚子,靠脸就能混饭吃,就算是丰川清告真的心血来潮,从外面领了一只鹦鹉来,他们俩夫妇,也得想办法调教着它说几句“老佛爷万寿”的吉祥话。
“隆文兄说笑了。”丰川清告也端起酒杯回敬,“我只是……看你们家小睦,好像完全无意拾起你们二位的衣钵。我这做叔叔的,看着她长大,也非常尊重孩子的个人选择……”
“清告,你这话说的……”若叶隆文笑骂了一句。
“当然,”丰川清告摆了摆手,用一种充满了惜才之情的、诚恳的语气继续道,“现在我更不忍心看到的,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顶级的璞玉,因为没有名师的指引,而最终蒙尘罢了。至于这块璞玉,究竟能不能入得了美奈美你这位‘表演艺术宗师’的法眼,那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森美奈美的身上。
森美奈美优雅地放下手中的餐具,她没有看丰川清告,而是将她那充满了审视与压迫感的、属于国民女优的目光,径直投向了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紧张得浑身僵硬的紫发少女。
“佑天寺……若麦,是吗?”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温和,而是带上了一丝属于导演在片场选角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佑天寺若麦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充满了野性与不安的紫色眼眸,毫无防备地,迎上了森美奈美那如同探照灯般的审视。
“很好。”森美奈美点了点头,若麦眼中的那份不服输的、如同野猫般的光芒,让她很满意,“有故事的眼睛。清告君说你很有天赋,那么,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你要知道,做我森美奈美的学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我会很严格,很严厉,我可能会把你过去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批得一文不值。我会让你哭,让你怀疑人生。你,怕吗?”
若麦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她想起了自己为何要离开熊本,来到这个吃人的东京。她想起了丰川清告昨晚给她的那三个选择,以及她自己最终做出的、那个将一切都赌上的回答。
恐惧?她当然恐惧。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她那颗不甘于平庸的、想要站上世界之巅的野心!
她迎着森美奈美那强大的气场,挺直了自己那不愿屈服的背脊,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答道:
“我不怕辛苦,美奈美……老师。”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个她只在电视里仰望过的称呼,“我只怕……没有机会。”
“哈哈哈哈!”森美奈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发自内心的、无比畅快的大笑声,“好!好一个‘只怕没有机会’!有骨气!我喜欢!”
她转过头,对丰川清告说道:“清告君,你送我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这个孩子,从今天起,就是我森美奈美的弟子了!”
然后,她又转回头,用一种全新的、充满了欣赏与亲近的目光,向若麦招了招手。
“以后,就叫我‘老师’吧,nyamu。”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起来,“来,坐到老师身边来。”
若麦还有些发懵,但在初华和真奈小声的“恭喜”声中,她还是站起身,有些拘谨地,坐到了森美奈美的身旁。
森美奈美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用一种近乎于母亲般的姿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丰川清告,则看着眼前这幅“师徒情深”的、无比和谐的画面,端起香槟,微笑着,一饮而尽。
““好好好,坦坦荡荡见老师,这是大好事!”他带头鼓起了掌,“来来来,大家快吃饭,吃饭!不要拘束!下午和晚上,还要大家一起好好发挥呢!”
一顿饭,宾主尽欢。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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