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进宫(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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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聴取者高松灯情绪出现不稳定迹象,负责记录的远藤巡查递上纸巾。中村警部补观察片刻,判断已无法获取更多有效信息,便合上了笔录本。)

问: 好的,今天就到这里。高松同学,请确认以上记录是否属实,如果无误,请在这里签字。

(被聴取者颤抖着手,在记录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午後7时30分 聴取结束)】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中村健介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感缓解着紧绷的神经。

年轻的巡查部长远藤亮太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快步走了过来。

“中村前辈,查出来了。”

“说。”中村吐出一口烟圈。

“那个流浪汉,我们的指纹库里没有他的档案。但是在最近几个月的失踪人口系统里比对上了。基本可以确定,是前几个月家里发生火灾事故后失踪的‘一之濑久雄’,45岁,无业,五年前离异。”

远藤顿了顿,翻到下一页,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履历很‘精彩’,有多次被邻居报警的记录,酗酒,家庭暴力……对了,他有个女儿,叫长崎素世。”

“长崎……素世?”中村的眉毛拧成一团。

“是的,前辈。而他的前妻,是现任的市议员,长崎妃玖女士。同时,她也是森下地产董事会的重要成员。”

“……我就知道。”中村把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地按在墙上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哼,“这下捅到马蜂窝了。政界和商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头疼。”

远藤亮太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困惑:“那个女孩呢?月之森女子学园那一块可是我们一直以来重点盯防的区域,那里的学生出一点事都足够让我们喝一壶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恶性霸凌事件我们刑事课的人要亲自出马?而且还是以前辈您为主导?这不合常理。”

中村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你还太年轻”的沧桑。“这不是霸凌事件,远藤。至少,对我们来说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高松灯的父亲,高松由司,你入职晚可能不知道,他以前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真正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精英。虽然现在因为涉嫌间谍罪被隔离审查,生死不明,但我们警视厅的上层,有不少人曾经受过他的提携,欠着他的人情。这次,算是‘照应’一下故人之女吧……刚刚,上面已经来过电话了。”

“原来是这样……”远藤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那……通知妃玖议员了吗?关于她前夫的事情。”

中村的脸上浮现出讽刺意味的冷笑。“通知了。议员阁下的秘书回复说,‘妃玖女士对一之濑久雄先生的现状深表遗憾,但两人早已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女士希望警方能够依据法律,‘好好’地处理后续事宜,不要因此打扰到她和她的女儿。’”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两个字的读音。

远藤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中村沉默了片刻,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冰冷的铁门。

“怎么办?”中村健介自嘲地笑了笑,将烟头捻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远藤,在这种错综复杂的事情上,不出错的最好方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他挥了挥手,“把他们放了。东京这么大,每天消失的人,和每天多出来的人一样多。多两个无家可归的拾荒者,谁会在意?”

最终,在寒风凛冽的前夜,警局通往僻静后巷的冰冷铁制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高松灯和那个被称为“一之濑久雄”的男人,如同两件被处理完毕的无关紧要的证物,被一起“归还”给了这个冰冷的城市。

男人已经被彻底清洗干净,换上了一套和高松灯身上同款的、印着警视厅标识的灰色运动服。热水和肥皂洗去了他身上的污垢与恶臭,却洗不掉他眼神中空洞与死寂。

没有人对他们解释任何事,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去向何方。

那只属于高松灯的行李袋,连同里面那些冰冷的金属废品,也被一并归还。她默默地蹲下身,清点着自己的“财产”。在之前的殴打中,一些零碎的东西被摔坏或遗失了,但万幸的是,总体损失不大。

而“一之濑久雄”的所有随身物品——如果那也算得上是物品的话——只有一个小小的、被磨得发亮的简陋布袋,警察把它塞进了他的运动服口袋里。

灯拉好自己行李袋的拉链,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男人。

夜风吹拂着他依旧有些潮湿的头发,他却毫无反应。

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鼓起了此勇气。

“我。”她伸出食指,轻轻地、坚定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高松灯。”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用尽可能清晰语句问道:“你的……名字?”

对方毫无反应。城市的霓虹灯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流转,却映不出丝毫光亮。

“名字?”她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一阵混杂着失望与自嘲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灯长长地叹了口气,背上那只比她自己还要沉重的行李袋,准备重新走入那片属于她一个人的黑暗。

就在这时——

“to…mo…ri…?”

一个破碎、干涩的声音,在她身后,断断续续地响起。

灯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地转过身,怔怔地看着对方。流浪汉的眼神依旧是那片毫无生机的空洞,但他的嘴唇,确确实实地,在翕动。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她最终,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竟然真的顺从地蹲下了身子,将自己的头颅低到了她的面前。

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对方那还有些凌乱潮湿的头发。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既然我叫高松灯,一盏摇摇欲坠的灯火……既然是你,先从黑暗中叫出了我的名字……”

她的嘴角,逸出混杂着苦涩与诡异快慰的微笑。

那笑容绽放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你算是我捡到的第一个‘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东西了。”她像是在宣告一个神圣的契约,“你先跟我姓。我就叫你……高松晃(akira)吧。‘晃’,日之光。与我的‘灯’合在一起,就是‘灯晃’,灯火之光。”

她直视着他空洞的眼睛,用庄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晃君,从今往后,请多指教。”

奇迹发生了。

那个被称为“晃”的男人,那张如同死寂湖面般的脸上,肌肉缓缓地牵动。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傻气的笑容。

看到那个笑容,高松灯也笑了。

在那一刻,所有的寒冷、恐惧与绝望都被暂时遗忘,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轻了那么一分。

.....

响町,月下狂想曲。

这家地下酒吧,是高松灯目前的容身之所。当她推开那扇贴着褪色海报的木门,带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时,吧台后正在擦拭着玻璃杯的女酒保阿阮,挑了挑她那画得精致的眉毛。

阿阮看着灯,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个男人,脸上露出一种古怪又玩味的表情:“高松姑娘,你可真厉害啊。来月下狂想曲住的第一天,就带男人回来了。”

“阿阮……”灯的脸颊瞬间升温。

“行了行了!”阿阮将擦得锃亮的酒杯重重往吧台上一放,打断了她的窘迫。

她当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昨天那个脏得不成人形的流浪汉。毕竟,警视厅的水和肥皂还是起了作用,虽然“晃”的眼神依旧呆傻,面容也谈不上英俊,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与昨天那团污泥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阿阮双手抱胸,细细打量着沉默的阿晃:“只要钱还是给够,无非就是多用点水费电费的问题。跟你住一间?”

“嗯。”灯点了点头。

“那就每天加500円的房租。”阿阮啧啧两声,目光在阿晃那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身板上扫过,“你这男人看着不一般啊,我见识那么多,地下这么壮实……我可从没见过。记住了,晚上动静小点,我这墙壁可不隔音。”

“欸?”灯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显然没听懂那句充满暗示的调侃,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待会儿准备出来夜场端盘子。”阿阮摆了摆手,她用下巴指了指沉默如影的晃,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他……”

“阿晃。”灯立刻补充道。

“对,阿晃。”阿阮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好笑,她倚着吧台,双手抱胸,目光将男人从头到脚扫一遍,“他能干什么?我这里可不养闲人。这破地方虽然归我管,但每个月还是要跟上面的老板交差的。”

这话一出,吧台边几个零星的酒客,包括几个同样住在这里的租客,都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总是在角落里独自酗酒的老头子——大家都叫他“老烟枪”——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阿阮,这还用问?按你的说法,这么有底牌的男人,能干的活可多着呢!新来小灯妹妹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他的话引来一阵低低的、不怀好意的哄笑。另一个画着烟熏妆、穿着破洞渔网袜的年轻女人,她靠在门框上,一边涂着指甲油一边懒洋洋地说道:“看不出来啊,这么不起眼的小麻雀,一声不响就叼了个这么大的骨头回来。小妹妹,你这口味,还挺特别的嘛。”

灯的脸颊涨得通红,她紧紧地攥着衣角,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刚想说他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待着就好,自己可以打双份工来付房租。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的氛围中,一直沉默的晃,却一瘸一拐地、主动朝着酒吧里那个被用作简易舞台的角落走去。

他的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老烟枪都停止了喝酒,烟熏妆女人也放下了指甲油,所有目光都汇集到了那个步履蹒跚的背影上。

“哟,这是要干嘛?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吗?”有人怪声怪气地调侃道。

阿阮也有些好奇,她没有阻止,只是抱着臂膀,冷眼旁观。

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客人也不多,她倒想看看这个傻大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阿晃径直走到舞台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乐队淘汰下来的、落满灰尘的旧乐器。

他无视了那些沾满指纹的吉他和贝斯,最终在一个蒙着厚厚防尘布的电子合成器前停下了脚步。

在众人越发惊奇的注视下,他缓缓地在那张破旧的琴凳上坐下。那条不便的瘸腿,因为坐姿的缘故,正好可以安稳地放在地上。

他用那只唯一还算灵活的右手,轻轻揭开了蒙在琴键上的防尘布。

灰尘在舞台射灯惨白的光柱中,如同纷飞的精灵,四散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