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新单与旧艺(2/2)

接下来的几天,作坊里比往常更热闹,连村里几个没事干的年轻小伙都主动过来帮忙,院子里堆着刚劈好的木柴,墙角摆着新找的砂箱。赵大爷带着李磊和两个年轻小伙做木压板,刨子在木方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卷起的刨花带着松木的清香,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老人手把手握着李磊的手,纠正他的姿势:“手腕别晃,顺着木纹走,力道要稳,不能忽轻忽重。做手艺跟种地一样,急不得,得慢慢来,一步一步做扎实了,才能出好活。”李磊憋红了脸,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上擦,眼睛紧紧盯着木方,跟着老人的力道慢慢刨,直到做出一块平整光滑的压板,才松了口气,眼里闪着成就感,把压板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看,我做好了!尺寸刚好!”

凌薇则跟着赵大爷学配剂,她把硅铁放在铁砧上,用小铁锤轻轻敲成细小的颗粒,硅铁质地脆,敲的时候得小心,不然会溅得到处都是。她用一杆旧杆秤仔细称量,秤砣小小的,每一粒硅铁都要凑够分量,秤杆两端平衡了才肯放进坩埚。“差一分都不行。”赵大爷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转着锉刀,锉刀在他手里像个听话的玩具,“上次公社农机站有个年轻的师傅,配硅铁的时候少放了半钱,铸出来的犁头看着挺好,一耕地就断了,耽误了春耕,还被站长批评了一顿。做手艺就得较真,半点马虎都容不得。”凌薇点点头,指尖捏着细小的硅铁粒放进坩埚,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珍宝,阳光透过木窗洒在她脸上,把她沾了点硅铁粉的脸颊照得格外认真。

陆星砚负责融铁水,炭火在特制的泥炉子里燃得正旺,火苗舔着坩埚底,把坩埚烧得通红,他时不时用铁棍搅拌坩埚里的铸铁,铁棍插进铁水里,发出“滋啦”的声响,冒出淡淡的白烟。长时间守在炉子旁,他的脸颊被烤得通红,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被炭火的热气蒸干,后背的褂子也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凌薇端着一碗凉水走过去,碗沿还沾着水珠,递到他手里:“歇会儿吧,铁水还得等会儿才化透,别累着了。”

陆星砚接过碗,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凌薇的手因为敲硅铁有些凉,陆星砚的手则被炭火烤得滚烫。凌薇赶紧收回手,转身去检查砂模,脸颊却悄悄发烫,耳根也泛起红晕。陆星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喝了口水,又继续守在坩埚旁——他知道凌薇急着把活做好,不仅是为了订单,更是为了“邻里坊”的名声,这是她辛辛苦苦立起来的牌子,他得帮她把好每一道关,不能出半点差错。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王嫂端来一锅热腾腾的玉米糊糊,锅里还飘着几粒红枣,香气扑鼻,还有一碟腌萝卜干,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撒了点芝麻,看着就有食欲。大家围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粗瓷碗,大口喝着糊糊,李磊啃着窝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兴奋地说:“等这批活做完,我就能自己铸球墨铸铁坯子了!以后也能当把手了,到时候我也帮着接活,让‘邻里坊’的名气越来越大!”张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还拿着块窝头,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小伙:“瞧你急的,手艺得慢慢练,别毛躁,先把基础打扎实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表现。”赵大爷喝着糊糊,眼神落在凌薇身上,语气带着欣慰:“丫头,你悟性高,学东西快,就是太较真,有时候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和年轻人帮忙,啥活都能扛过去。”

凌薇心里一暖,舀了一勺糊糊送到嘴里,软糯的玉米香混合着红枣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暖到了心里。她看着眼前的众人,灯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大家说说笑笑,热闹又温馨。可转念一想,球墨铸铁的镗孔精度要求比灰口铸铁高得多,误差不能超过半毫米,李磊之前练灰口铸铁时还总因为力道不稳出错,这次要是再出岔子,不仅耽误林舟的事,影响他饭馆在交流会上的生意,“邻里坊”刚立起来的名声也会受影响,以后谁还敢来订活?她放下勺子,悄悄拿起一块刚铸好的小坯子,借着油灯的光反复查看,眉头又皱了起来,指尖在坯子表面轻轻摩挲,生怕有什么瑕疵。

陆星砚看出了她的心事,等大家都走了,作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端来一杯温水,水杯是粗瓷的,杯壁厚厚的,保温性好。“别担心,李磊这几天练得很认真,每天晚上都在琢磨镗孔的力道,我看他进步挺快的,到时候我再盯着他,肯定没问题。实在不行,我来动手,我以前在农机厂做过球墨铸铁的镗孔,有经验,你放心。”凌薇接过水杯,杯壁的暖意传到掌心,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像被风吹散的雾。月光透过木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地上映着淡淡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和木头混合的香气,安静又温柔,只有墙角的蟋蟀偶尔发出几声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