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钝痛(2/2)

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两个字:“明见。”

宋晓倩站在楼道窗前,看见远处的车拐过街角,尾灯像颗移动的暖光。她低头笑了笑,发绳上的星星在月光里亮了亮——有些情感从不用急着说透,就像此刻的暖光,不用照亮整个夜空,能照着彼此的脚步,就够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依旧,却照不进此刻他心底那片骤然空旷的角落。那道名为“底线”的墙,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沉重。而宋晓倩离开时那抹强装的平静和眼底的微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比任何激烈的争执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声的钝痛。

第二天的棚户区比昨日更热闹些。李大爷攥着宋晓倩提前准备的证词复印件,枯瘦的手被她轻轻托着——她特意穿了双浅口帆布鞋,鞋边沾了点泥土,却走得稳当。高志豪跟在旁边,手里拎着给老人们带的绿豆汤,塑料袋勒出指节的红痕。

“高总你看,那棵老槐树还在呢。”宋晓倩忽然停住脚,指着临时板房后那棵歪脖子槐,树杈上还挂着半截旧红绸,“李大爷说以前拆迁前,家家户户都在这儿挂绸子求平安。”

高志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晨光透过槐树叶,在她发尾的星星发绳上落了点碎光。他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手机响了——是王莹莹发来的照片,女儿在画板上画了辆小汽车,车顶上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配文:“爸爸今天会不会坐带星星的车回家呀?”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个“会”,抬头时撞见宋晓倩的目光,她立刻移开视线,去扶被风吹得摇晃的李大爷,发绳扫过耳尖时,像有片羽毛轻轻蹭过他的心尖。

孙志钢的流水核对得很顺利。审计组的人走后,宋晓倩整理材料时,发现高志豪把绿豆汤的空瓶都收进了塑料袋——他从前从不碰这些杂事。

“司机在楼下等了,送你回公司。”高志豪把她的帆布包递过来,包带被他悄悄理直了,“我得去趟派出所,李大爷说的推土机司机找到了。”

宋晓倩接过包时,指尖碰到他贴在包侧的便签,上面写着“棚户区西边有坑,走东边”——是他昨晚写的,字迹比方案上的规整些,尾端却不小心洇了点墨,像颗没画圆的星星。

她没说自己早就注意到那处坑,只是把便签叠成小方块,塞进帆布包内侧的口袋。“那我在公司等你消息,给你留杯热可可?”

高志豪刚要应,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莹莹的电话,背景里有女儿的哭闹声:“志豪,你昨晚说带她去买星星发卡的,她从早上等到现在。”

他看了眼宋晓倩发尾的星星,声音放软了些:“让阿姨先带她去附近的超市挑,我中午赶回去。”

挂了电话,他对上宋晓倩的目光,忽然笑了笑,是那种带着点无奈的笑:“小孩子记仇,上次答应带她放风筝,结果被孙志钢的事绊住了。”

“那您快去吧。”宋晓倩推了推他的胳膊,指尖碰到他袖口的褶皱——是昨晚改方案时蹭的,“热可可我让前台温着,等您回来。”

高志豪走后,宋晓倩坐在办公室里,心里空落落的。指尖摩挲着帆布包里的便签。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她刚整理好的李大爷证词上,“二十万补偿款”的数字旁,有她画的小对勾,像颗迷你的星星。

中午时她收到高志豪的消息:“在陪女儿挑发卡,她选了带星星的。”附带一张照片——小女孩举着粉色发卡,发梢别着颗塑料星星,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宋晓倩对着照片笑了很久,给前台发消息:“热可可不用温了,换成冰美式吧。”

傍晚高志豪回公司时,宋晓倩正在打印养老社区的最终方案。见他走向自己,晓倩不由自主地起身扑在志豪怀里,泪水在眼里打滚。

“怎么回事?”志豪惊讶地问道。

“你走后,一群小混混耍流氓,吓死了。”

“你报警了没有?”

“没有,小混混们被村长赶走了。”

高志豪紧紧地抱着她道:“以后不让你一个人去乡下了。”

“有你在,我不怕。”

志豪捏住她的小嘴:“嘴硬。”

附身看见她在“老物件展柜”那页的空白处,画了棵小槐树,树杈上挂着颗星星。

“司机说你下午去了趟棚户区?”他拿起方案,指尖划过那颗星星,“又去看李大爷了?”

“嗯,他说想把家里的旧座钟捐给展柜。”宋晓倩把冰美式递给他,杯壁的水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老人家说那钟走了三十年,比他儿子的岁数都大。”

高志豪喝了口美式,苦味漫开时,想起女儿举着发卡说“爸爸的星星没有妈妈的亮”。他看向宋晓倩,她正低头核对着展柜尺寸,发绳上的星星垂在纸页上,像要落进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

“今晚能准时下班了。”他忽然说,“女儿说要给我展示新发卡。”

宋晓倩“嗯”了一声,把方案叠好递给他,指尖在他接过时轻轻顿了顿——像昨晚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时,他翻页的指尖碰到她按纸的指节那样轻。

“那高总快回去吧,别让孩子等急了。”她笑了笑,发绳上的星星晃了晃,“我锁门就行。”

高志豪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明天周末,要不要去看看养老社区的选址?那边种了片向日葵,你上次说喜欢。”

宋晓倩愣了愣,指尖攥住帆布包的带子,带起内侧便签的边角。“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却很稳。

高志豪走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宋晓倩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晚霞漫过写字楼的玻璃,把整间屋子染成暖橙色。她摸出发梢的星星发绳,指尖顺着皮质的纹路慢慢划——原来有些情感从不用喊出声,是他记得她喜欢向日葵,是她知道他要陪女儿挑发卡,是两人都默契地绕开“家庭”和“未来”,只把眼下的并肩走成细碎的暖光。

手机响了,是高志豪发来的照片:女儿把星星发卡别在了他的西装领口,配文“爸爸现在有两颗星星啦”。照片里他的侧脸在暖光里很柔和,领口的粉色星星和宋晓倩发绳上的星星,像隔着屏幕眨了眨眼。

宋晓倩回了个星星表情,然后关掉电脑。锁门时,走廊的灯跟着她的脚步亮起来,发绳上的星星在地面投下小小的影子,像跟着她走的一小团光。

高志豪在车里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再回复。女儿的发卡还别在领口,塑料的棱角硌着皮肤,有点痒,又有点像宋晓倩发绳扫过耳尖的触感。他发动车子时,看见后视镜里写字楼的灯次第暗下去,只有宋晓倩办公室的灯最后灭——像颗慢慢沉进暮色里的星星。

方向盘被指尖攥出微热的温度。他知道自己领口的星星和她发梢的星星,永远只能隔着“父亲”和“上司”的距离闪烁,就像棚户区的老槐树和养老社区的向日葵,各有各的土壤,却在风里共享过同一片光。这种清醒的默契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头,不尖锐,却带着绵长的钝痛——痛在不能越界,也痛在这份克制本身,早已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温柔。

车驶过街角时,他看见路边有个卖糖画的小摊,转盘上正好有颗星星。他忽然想起宋晓倩说的“口袋里攥颗糖”,便让司机停了车。卖糖画的师傅问要什么图案,他盯着转盘看了很久,最终说:“来棵槐树吧。”

糖汁在铁板上流淌时,像道融化的光。他想,明天带宋晓倩去看向日葵时,或许可以说——这是给李大爷的,他不是喜欢老槐树吗?

有些心意,总得找个稳妥的由头,才能递到对方手里。就像那颗藏在口袋里的糖,像发绳上不能说破的星星,像此刻握在掌心的糖画槐树,甜里裹着的钝痛,其实是怕惊扰了彼此世界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