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尘上烟(2/2)

原因无他,万春街尽头的万春湖,正是远观含章山墨韵全景最开阔的上佳之地。

杜家酒坊绣楼高处,杜照元懒洋洋地斜倚着雕花窗棂。

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白瓷酒杯,俯瞰下方如织的人流。

“玉道友,”他拖长了调子,对坐着的人说道,

“瞧瞧,这般阵仗,可都是冲着你家那座宝山来的。

你倒沉得住气,就不怕这些修士里混进几个不开眼的,

或者那墨韵太过诱人,引得谁动了歪心思,把你家茶山的灵气给搬走几缕?”

窗内小几旁,玉海崖正专注地赏玩着面前一盆虬枝盘曲的桃树盆景。

盆中之桃繁花满枝,一树深深浅浅的桃红,娇艳欲滴,生机勃发。

他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端起手边青瓷盏,呷了一口清茶。

正是玉家的含章绿芽,茶叶在盏中根根直立,汤色澄碧,香气清远。

听闻杜照元的话,玉海崖这才将目光从桃花上移开。

抬眼看向窗外那隐约的山影,唇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

“杜道友说笑了。天地异景,有德者观之,有缘者悟之。

这墨韵年年发散,玉家从未阻拦旁人观赏,又何来搬走一说?

不过是热闹这两天罢了。

虚名而已,景是好景,看过了,悟得了,是各人的造化。

悟不得,也不过是看个新鲜。”

玉海崖放下茶盏,指了指杜照元所在的窗台位置,哈哈一笑:

“倒是杜道友你这里,真是个风水宝地。

这绣楼窗户,恰好将整座含章山的走势,连同前面这片万春湖的水色,一并框了进来。

俨然一幅天然的水墨长卷。你这借景的本事,才是真真高明。”

杜照元被他说得也笑了起来,顺势又朝含章山方向望去。

只见此时的含章山,已非平日苍翠模样。

漫山遍野的茶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灵息唤醒,漾开一层柔和而明亮的浅绿茶意。

那绿意盎然欲滴,仿佛整座山的生命力都在此刻蓬勃绽放。

更奇的是,丝丝缕缕、极淡极轻的墨色纹路,自茶垄间、山岚中袅袅升起。

并非浑浊烟气,而是如同最细腻的工笔线条,轻盈地飘向天际,与空中的流云交织缠绕。

那些云絮竟也仿佛被墨色浸染,化开一道道、一缕缕淡墨般的云纹。

并非乌云压顶的沉滞,而是如同饱蘸淡墨的羊毫,在澄澈的天青宣纸上随意勾勒、洇染,飘逸灵动,妙趣天成。

尤其奇异的是,站在这绣楼,隔着这么远,竟真有一缕极清冽、极隽永的茶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古籍与松烟墨交融的雅致气息。

随风潜来,钻入鼻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了不得。”杜照元收敛了几分玩笑神色,叹道,

“玉道友,这含章墨韵,果然名不虚传。

气象万千,难怪众修有意将其列入新的景州八景之中。

此等造化奇观,着实令人心折。”

玉海崖摆手,笑容里多了些复杂意味:

“杜老弟快莫要捧杀了。盛名之下,其实也未必全然是福气。

盯着的人多了,是非便也多。”

玉海崖话锋似有所指,又轻轻带过。

两人正说着,楼下万春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吟啸之声。

那声音恣意洒脱,穿透隐隐的人声嘈杂,清晰地传到楼上来:

“今日,这含章墨韵绽得好!不负我奔波而来,当赋诗一首,以记此盛!”

这声音熟悉得让玉海崖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玉海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杜照元身侧的窗边,朝湖面望去。

只见万春湖开阔的水面上,一道身着墨字长袍的身影凌波而立,衣袂当风。

正是何家那位名头颇响的逍遥真人何艺林。

周遭不少修士认出他来,或惊讶,或好奇,或期待,纷纷将目光投去。

玉海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自语:

“何艺林?他又想弄什么玄虚?”

话音未落,便听那何艺林面对着含章山方向,略一沉吟,随即朗声吟道:

“自然了却凡尘事,

须得半日偷神仙。

难为造化幸含章,

一两墨韵抵万灵。”

诗算不上绝顶工巧,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洒脱气,与眼前天地景致、与他此刻心境颇为相合。

诗句在真元催送下,清朗地传开,回荡在湖山之间。

奇变陡生!

就在他最后一个“灵”字余音尚未散尽之际,远处含章山上那原本缓缓流淌、勾勒云纹的万千墨色气韵。

仿佛被这诗句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意蕴所引动,骤然一滞。

随即竟如百川归海,又似倦鸟投林,纷纷扰扰、丝丝缕缕地朝着万春湖上。

何艺林所在之处汇聚而来!

那墨韵来势并不汹涌,反而带着一种欢欣雀跃的灵动,缭绕盘旋在何艺林周身。

淡雅的墨色光华将他笼罩,将他那身墨字袍映衬得越发深邃。

浓郁的、清冽的茶香墨意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比之前空气中飘散的,不知浓郁纯粹了多少倍。

湖畔楼头,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尽皆哗然!

何艺林立于墨韵中心,闭目仰首,深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明悟与欣喜的光彩。

片刻后,他睁眼,眸中似有墨色流光一闪而逝,清声长吟,声传四野:

“造化堪秀,天地赐法!今日我何艺林,幸甚!

于此含章墨韵之中,悟得神通‘尘上烟’!”

“尘上烟”三字一出。

何艺林周身缭绕的墨韵骤然一凝,随即化作无数细不可察的墨色微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他体内。

湖面恢复平静,山间墨韵流淌依旧,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何艺林身上那股愈发圆融通透、隐隐与墨意相合的气息,却做不得假。

玉海崖站在绣楼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节微微发白。

脸上的淡然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深藏眼底、迅速翻涌起来的复杂情绪,惊愕、恍然、不甘。

甚至是一缕被深深触及的、属于玉家人的隐怒。

含章山的墨韵,引以为傲的奇观,多少玉家子弟常年感悟,也未必能得其中三昧。

这何艺林,一个外人,不过在此遥观,随口赋诗一首,竟能引动墨韵来投。

当场悟得一门神通?

这……这简直如同当面扇了玉家一记无声的耳光!

杜照元在一旁,将玉海崖瞬间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只是重新望向湖面上那道已恢复从容、正含笑向四方偶尔拱手致意的墨字袍身影。

万春湖畔,惊叹声、议论声嗡嗡响起。

远处,含章山依旧墨意流转,云蒸霞蔚。

何艺林立于水波之上,感受着自己第一道神通在体内流转的那份玄奥意境,心中畅快难言。

何艺林遥遥望了一眼绣楼方向,似乎能感受到那两道含义复杂的目光,却只是洒然一笑。

转身,墨色遁光再起,这次不再停留,径直划破长空,倏然远去。

只留下满湖的议论纷纷,

和楼头玉海崖那久久难以平复的心潮。